第430章 一整天
第430章 一整天
大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時,裡面還保留著昨晚會議留下來的痕跡。
長桌上散著幾份沒收走的議程紙,角落裡的白板上還寫著兩個被擦到一半的名字,窗簾拉開了一半,上午的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桌面中央。
伍利先進去,把桌上的雜物往旁邊收了收。
皮埃爾在桌邊坐下。
西里爾坐在他左手邊。
阿瑟沒有急著坐,他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張題目頁,看了幾秒,才伸手拉開椅子。
大衛把手裡的杯子放到旁邊,沒有喝。
沒人說話。
大會議室里安靜得很快。
外面走廊上,原本還有人低聲交談。過了一會兒,那些聲音也低了下去。
門沒有關死。
但也沒有人隨便進來。
伍利把咖啡壺放在桌角,又拿了幾隻杯子回來。
咖啡的熱氣慢慢散開。
沒有人伸手去倒。
最開始,他們只是看。
皮埃爾已經看了一夜,他坐下以後,仍然回到昨晚停住的位置。
西里爾從前面幾頁開始看。
阿瑟沒有去碰第一頁,他拿起的是中後段的一小摞。
大衛坐在靠近黑板的位置,先翻了幾頁,又抬頭看了一眼黑板上昨晚留下的骨架。
陳拙坐在長桌另一側。
他沒有解釋。
誰問到哪一頁,他就把哪一頁推過去。
誰需要前後銜接,他就從稿紙里抽出來,放在對應位置。
除此之外,他很少說話。
上午十一點多,大會議室里的第一壺咖啡涼了。
伍利重新換了一壺。
門外有人停過幾次。
有人從門縫裡看見西里爾坐在裡面,又看見皮埃爾和阿瑟都在,便沒有進去。
有人在走廊另一頭低聲問:
「還在?」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
「還在。」
問話的人又往會議室方向看了一眼。
沒有再問。
中午的時候,原本約好的午餐沒有人去。
伍利從休息室拿了幾塊餅乾,又拿了幾隻紙盤進來。
餅乾盒放到桌角,開著。
過了很久,也只少了兩塊。
西里爾看稿的時候,中途只站起來過一次。
他走到窗邊,摘下眼鏡,往外看了幾秒。
外面草坪上有幾個年輕人抱著書走過。
陽光很好。
范恩樓裡面卻像被按住了一樣。
西里爾重新戴上眼鏡,回到桌邊,又拿起了那幾頁紙。
阿瑟一直坐在原位。
他看的那一摞紙並不厚。
可是整個中午,他都沒有換地方。
有一次,他把其中兩頁放回桌上,又拿起來。
後來,他把咖啡杯往旁邊推了推,像是嫌它礙事。
大衛看見了,低聲問:
「哪一頁?」
阿瑟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一遍。
過了很久,才把其中一頁推到大衛面前。
「這裡。」
大衛接過去。
他低頭看。
一開始,他看得很快。
後來也慢下來。
會議室里重新安靜。
下午一點半,黑板被擦了一次。
不是為了重新證明什麼。
只是紙面上的幾處關係,必須放到黑板上才看得清。
粉筆落下去的時候,聲音很輕。
皮埃爾寫了幾行,陳拙在旁邊補了一個符號。
阿瑟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看了一會兒。
西里爾坐在桌邊,手指壓在稿紙上,沒有抬頭。
下午三點,會議室外的人多了一些。
不是圍觀。
范恩樓里沒有那種吵鬧的圍觀。
只是原本該去辦公室的人,在經過大會議室門口時,會慢下來。
原本該去休息室倒咖啡的人,會往這邊看一眼。
原本該開始的小討論班,少了兩個老師。
有人問為什麼沒開始。
助教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只說:
「等一等。」
三點半,西里爾出來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很短。
他說下午後面的安排往後挪。
對面似乎問了原因。
西里爾停了一下,只說:
「數學部這邊有事。」
他沒有多解釋。
掛斷電話後,他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重新推開大會議室的門。
門開合的一瞬間,走廊里幾個人看見了裡面的長桌。
看見了桌上的稿紙。
也看見了最上面的題目頁。
很快,門又合上。
那幾個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誰也沒有說話。
下午四點多,第一份複印件出來了。
伍利拿著複印件進門的時候,走廊里有個人下意識看向他手裡的紙。
白紙黑字。
題目已經不再只是淺黃色題目頁上的鋼筆字。
它被複印出來,釘在一起,壓在伍利手裡。
霍奇猜想的證明。
那人看清以後,愣了一下。
伍利沒有停。
他拿著複印件進了會議室。
門再次合上。
五點以後,范恩樓里開始有人提前收拾東西。
往常這個時候,休息室會重新熱鬧一陣。
有人喝咖啡,有人說晚飯,有人站在黑板前繼續白天沒說完的問題。
今天卻不太一樣。
休息室里的聲音很低。
有人提到皮埃爾。
有人提到西里爾。
有人提到陳拙。
最開始,還有人說:
「霍奇方向那邊還沒結束?」
說完之後,旁邊的人沒有接。
因為這句話已經不太準確了。
大家都還不知道裡面讀到了什麼程度。
也沒有人能說這份稿子已經被完整驗算完。
可范恩樓里的人都明白,能讓皮埃爾坐一夜,能讓西里爾推掉下午安排,能讓阿瑟在同一摞紙前坐幾個小時的東西,不會只是「方向」。
傍晚時,阿瑟從大會議室里出來了一次。
他手裡沒有拿杯子,也沒有拿稿紙。
只是出來洗了把臉。
水龍頭開著。
冷水落在池子裡,聲音很清。
阿瑟撐著洗手台站了一會兒。
鏡子裡的老人頭髮花白,眼下有一點疲憊。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然後關掉水龍頭。
轉身回去。
走廊上,一個年輕博士後正好經過。
看見阿瑟,他下意識停住。
「教授。」
阿瑟看了他一眼。
「今天的討論班先取消。」
博士後愣了一下。
「因為陳?」
阿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
「因為霍奇。」
說完,他推門回了大會議室。
博士後站在走廊里。
直到門重新合上,他還沒有走。
六點半,外面的天色暗下來。
范恩樓的燈一盞盞亮起。
大會議室里,黑板上的字已經換過幾輪。
有些地方被擦得發灰,新的粉筆字壓在舊痕上。
長桌上攤著原稿、複印件、草稿紙、咖啡杯,還有幾塊沒人吃完的餅乾。
陳拙坐在原來的位置。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只是偶爾有人問頁碼,他會很快回答。
有時,他會站起來,到黑板前寫半行。
寫完又坐回去。
皮埃爾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最後那幾頁。
他已經看過一遍。
又看第二遍。
西里爾翻到前面,重新找某個定義。
大衛低頭在紙上記了幾個頁碼。
阿瑟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著黑板上的一處連接,看了很久。
晚上八點,伍利又去休息室換咖啡。
這一次,休息室里的人明顯比平時多。
有人站在窗邊。
有人坐在沙發上,卻沒有翻手裡的書。
伍利一進來,幾道目光便落到他身上。
他把空咖啡壺放到機器下面,按下按鈕。
沒人立刻問。
咖啡機先響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低聲開口:
「還沒結束?」
伍利搖頭。
「沒有。」
「皮埃爾還在?」
「在。」
「西里爾呢?」
「也在。」
休息室里又靜了一下。
有人想問更多。
但最後沒有問出口。
伍利等咖啡接滿,拿起壺準備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有人很輕地說了一句:
「不是馬德里報告那麼簡單吧?」
伍利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也沒有解釋。
只說:
「不是。」
然後他端著咖啡壺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
盡頭的大會議室還亮著燈。
門縫裡透出一條光線。
伍利走過去,推門進去。
裡面的人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
皮埃爾在看稿。
西里爾在看黑板。
阿瑟坐在長桌邊,手指壓著一頁複印件。
陳拙低頭喝了一口水。
沒有人說話。
伍利把咖啡放下。
這一次,西里爾伸手倒了一杯。
他端起杯子,卻沒有馬上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
淺黃色題目頁還在那裡。
一天過去,那張紙已經不再像早上那樣突兀。
它放在那裡,像整個會議室唯一沒有移動過的東西。
霍奇猜想的證明。
晚上九點多,大會議室的門開過一次。
不是結束。
只是有人出來拿紙,又很快回去。
走廊里還亮著幾間辦公室。
門都沒有完全關上。
范恩樓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麼。
沒有人宣布。
沒有人鼓掌。
也沒有人說這份證明已經完成了全部檢驗。
可是,從上午到晚上,那一摞稿紙讓皮埃爾沒有離開,讓西里爾推掉安排,讓阿瑟取消討論班,讓大衛坐在會議室里一頁一頁往下看。
這些已經足夠了。
到了晚上,范恩樓里已經沒有人再說霍奇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