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如果錯了呢
第455章 如果錯了呢
八月二十三日下午。
馬德里大會中心二樓臨時騰出來的採訪室里,空調開得有些低。
小周蹲在攝像機後面調了半天,最後伸手比了個手勢。
「可以了。」
林悅把桌上的採訪提綱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又看了眼門口。
沒過多久,門被推開。
陳拙走進來,手裡還拿著大會發的那本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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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悅擡頭。
「吃飯了嗎?」
「吃了。」
「那就好。」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已經架好的攝像機。
「今天這么正式?」
「昨天那個不算。」
林悅笑了笑,把筆帽拔下來。
「昨天就問了你兩句話,頂多算抓了個現場。」
「今天得多問幾個。」
陳拙點頭。
「行。」
小周正準備開機,林悅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陳拙看她。
「你知道你昨天那四個字現在國內挺火嗎?」 「四個字?」
林悅停了一下。
「當然高興。」
陳拙臉上明顯露出一點疑惑。
「這個怎麼了?」
小周低著頭,肩膀先動了一下。
林悅忍住笑。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昨晚開始,論壇、qq群、qq簽名里到處都是。」
陳拙愣了幾秒。
「為什麼?」 林悅這回是真笑了。
「這個問題我一時也不知道怎麼給你解釋。」
「大家覺得你說得特別有意思。」
陳拙低頭想了一下。
「高興不就這麼說?」
「對。」
林悅點點頭。
「他們喜歡的可能就是這個。」
陳拙還是沒太明白。
不過也沒繼續問。
「哦。」
小周終於沒忍住,偏過臉咳了一聲。 林悅看了他一眼。
「行了,開吧。」
紅燈亮起。
採訪正式開始。
前面幾個問題都不長。
菲爾茲獎。
昨天的頒獎。
馬德里的感受。
陳拙答得也簡單。
沒有故意縮短,也沒往大了說。
問到後來,林悅翻了一頁提綱,語氣慢慢認真下來。
「明天你的報告會講霍奇猜想。」 「嗯。」
「現在外界對那篇證明的態度,其實還沒有完全統一。」
陳拙看著她。
林悅繼續說道:
「有一些數學家已經公開表示認可,也有人認為還需要更長時間檢查。」
「你自己怎麼看?」
陳拙沒怎麼停頓。
「他們應該檢查。」
「你不覺得慢?」
「這種東西本來就不能只看別人怎麼說。」
陳拙說得很平常。
「得自己看。」 林悅點點頭。
「那你自己認為,霍奇猜想已經被你證明了嗎?」
「嗯。」
這次回答更短。
林悅擡了下眼。
「很確定?」
「寫完的時候就確定了。」
小周站在機器後面,手沒有動。
林悅也停了兩秒。
「哪怕現在還有人沒表態?」
「那是他們的事。」
陳拙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他們沒看完,當然不能讓我替他們表態。」
林悅笑了一下。
「這倒也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紙。
「那換一個問法。」
「如果明天或者以後,真的有人指出證明里有問題呢?」
「那就看他說的地方。」
「如果他說對了?」
「改。」
「如果不是小問題呢?」
陳拙看著她。
「多大的?」 「比如,影響到整個證明。」
採訪室安靜下來。
陳拙這次想了幾秒。
「那就重新做。」
林悅看了他一會兒。
「你說得挺輕鬆。」
陳拙搖頭。
「重新做當然麻煩。」
「那你還這麼說?」
「錯了總不能當沒錯。」
他說完以後,自己似乎覺得這沒什麼需要解釋的。
林悅卻沒有馬上接下一個問題。 過了兩秒,她才低頭在提綱旁邊畫了一筆。
「這句我留著。」
陳拙看她。
「哪句?」
「後面那句。」
「前面那句不能播?」
「也能。」
林悅擡起頭。
「不過『重新做當然麻煩』,聽起來沒有後面那句那麼像採訪。」
陳拙笑了一下。
「本來就挺麻煩。」
小周在鏡頭後面也笑了。 氣氛重新松下來。
林悅翻到下一頁。
「今天上午你去了陶哲軒的報告?」
「去了。」
「昨天剛一起領完獎,今天就去聽他的報告,感覺怎麼樣?」
「講得挺好。」
林悅等了一下。
陳拙也看著她。
幾秒以後,林悅忍不住問:
「沒了?」
「還要什麼?」
「比如他的數學風格,他的報告方式,或者你們之間有沒有聊什麼。」 「聊了。」
「聊什麼?」
「挺多。」
林悅被噎得笑了一聲。
「陳拙,我發現你有時候特別會把一個問題回答得完全沒法往下接。」
陳拙很無辜。
「你問我們有沒有聊。」
「我是想問聊了什麼。」
「那你得這麼問。」
林悅拿筆點了點他。
「行。」
「那我現在重新問。」 「你們今天聊了什麼?」
陳拙想了一會兒。
「上午主要是他的報告。」
「中午一起吃飯。」
「後來又認識了幾個人。」
「有人做組合,有人做分析,還有做數論的。」
「聊了幾個問題。」
「交換了聯繫方式。」
林悅這回滿意了一點。
「這不就很好?」
「你剛才沒這麼問。」
「......」 林悅搖頭。
「行,我的問題。」
她又問:
「你覺得陶哲軒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拙認真想了一下。
「挺好說話。」
「還有呢?」
「知道的東西很多。」
「這個我能理解。」
「認識的人也很多。」
林悅笑了。
「所以今天他帶你認識了不少人?」 「嗯。」
「以後還會聯繫?」
「應該會。」
「他說以後可以去洛杉磯找他。」
林悅順勢問:
「你準備去?」
「有機會吧。」
「為什麼想去?」
陳拙頓了一下。
「他說那邊管飯。」
採訪室安靜了一瞬。
小周這次直接低下頭笑了。 林悅也盯著陳拙。
「就因為這個?」
「還有天氣。」
「......」
「他說冬天比普林斯頓舒服。」
林悅擡手按了按額頭。
「這段我得考慮要不要剪進去。」
陳拙點頭。
「隨你。」
「你就不怕國內觀眾看完以後覺得,你選擇學校主要看吃的?」
「我又沒說要轉學。」
林悅徹底被逗笑。 「也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提綱。
後面已經沒剩幾個問題。
採訪差不多進行到最後,林悅把紙翻到最後一頁。
「還有一個。」
「嗯。」
「明天上午十點,一小時報告。」
「對。」
「準備得怎麼樣?」
陳拙看了她一眼。
「什麼準備?」
林悅也看著他。 「明天的報告。」
「沒準備。」
這回連小周都擡起頭。
林悅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準備?」
「嗯。」
「明天上午十點。」
「我知道。」
「一小時。」
「嗯。」
林悅停了好幾秒。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準備?」 陳拙有些奇怪。
「不用準備。」
「為什麼?」
「就是我做的。」
林悅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做的。」
「那講一遍就行。」
「沒有講稿?」
「沒有。」
「提綱?」
陳拙想了想。
「也沒有。」 「幻燈片呢?」
「用不上。」
林悅靠回椅背。
這一次她是真的不知道該接什麼了。
她採訪過不少學者。
重大會議以前反覆改稿的有。
提前幾天試講的有。
為了十分鐘發言把時間卡到秒的也有。
眼前這個明天要在國際數學家大會講霍奇猜想的人,卻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所以你明天直接上去?」
「嗯。」
「拿什麼講?」 陳拙反問:
「報告廳不是有黑板嗎?」
林悅看著他。
「有。」
「那就行了。」
小周在攝像機後面徹底沒聲音了。
林悅慢慢笑起來。
「你一點都不擔心忘了?」
「忘什麼?」
「步驟,順序,或者講到一半突然想不起來下一步。」
陳拙這次是真的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
「我自己推出來的。」 「......」
「不會忘。」
林悅點了點頭。
「好。」
她低頭看了眼最後一個問題。
原本還準備問「明天準備從哪裡切入」。
現在也不用繞了。
「那你總得知道從哪兒開始吧?」
陳拙點頭。
「這個知道。」
「從哪兒?」
「最開始。」 林悅擡眼。
陳拙解釋了一句。
「先把最前面的東西講清楚,再一步一步往後推。」
「一個小時夠?」
「主線夠。」
「細節呢?」
「論文裡有。」
「如果有人現場追問?」
「那就再說。」
說到這裡,他語氣依然沒什麼變化。
仿佛明天等著他的不是整個國際數學界,也不是已經爭論數月的霍奇猜想。
只是一塊黑板。 一盒粉筆。
還有一條他已經親手走過的路。
林悅看了他幾秒,合上提綱。
「好。」
「今天就到這兒。」
小周按掉錄像。
紅燈滅了。
陳拙站起來,把椅子往回推了一點。
林悅也開始收東西。
收了一半,她還是忍不住擡頭。
「陳拙。」
「嗯?」 「你明天真什麼都不帶?」
陳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大會冊。
想了想。
「這個算嗎?」
「你報告的時候也拿著?」
「不拿。」
「那還有什麼?」
「本來想說帶支筆。」
「報告廳有粉筆。」
陳拙點點頭。
「那筆也不用。」
小周又笑出了聲。 陳拙已經走到門口。
林悅在後面叫住他。
「明天見。」
陳拙回頭。
「明天見。」
門重新合上。
採訪室里安靜了兩秒。
小周終於從攝像機後面探出頭。
「林姐。」
「嗯?」
「他真一點都不準備啊?」
林悅低頭把提綱裝進文件夾。 「你剛才不是都聽見了?」
小周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沒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