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陳褚,你聽好了,我姓蕭


  「姜姑娘,多年前,上京城裡就已經沒有席家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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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家百年前也曾煊赫一時,後來盛極而衰,卻代代有人入朝為官,家世勉強維繫。」

  「直至陛下以清君側之名起兵,直指上京。席家時任家主誓死不降,痛斥陛下謀逆篡權,最後闔家十餘口引火自焚。」

  「唯有當年年僅十歲的席寧,僥倖被人救下。」

  「後來,怕觸了陛下的霉頭,便漸漸沒人再提席家了。」

  「姜姑娘沒聽說過,也是常情。」

  姜虞眉眼微凝,低聲輕喃:「委實可惜。」

  又是當年那場藩王起兵、篡權易主的政變舊事。

  「可惜?」

  蕭魘臉色陰沉難看,比雨中淋了大半夜的殘花還要蕭索冷硬。

  「不過是不識時務罷了。」

  「氣節風骨,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穿。」

  姜虞神色微異。

  蕭魘這番話,實在耐人尋味。

  這到底是罵,還是夸?

  「司督大人,古話說得好,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總有人為了活而活,也總有人為了一腔道義甘願赴死。」

  蕭魘轉頭看向她:「我就是朝廷養的鷹犬,許是一輩子也參不透這話里的真意。」

  「那你呢,姜姑娘?」

  「你是識時務的俊傑,還是捨生取義的英豪?」

  姜虞攤手:「這不是明擺著嗎?」

  「我就是個會審時度勢、貪生怕死的膽小之人。」

  「若非如此,在榮濟堂,你說你殺了我師父的那一刻,你就沒命了。」

  當大夫的,多的是不動聲色置人於死地的法子。

  「貪生怕死?」蕭魘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巧了,本司督也是個貪生怕死的。」

  「姜虞,你天生就該是我的人。」

  姜虞像被蛇信子舔了一下,渾身汗毛倒豎,雞皮疙瘩起了一層,當即便催著車夫快走。

  蕭魘這個人,實在是陰惻惻的,讓人渾身不舒坦。

  車夫早就在等這句話了,手裡的馬鞭甩得噼啪響,馬兒撒開蹄子就跑。

  牽黃喃喃道:「大人,屬下怎麼覺著姜姑娘有點兒怕您呢?」

  指揮使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

  何止是怕,明明還有恨,瞧著甚至還有點噁心。

  蕭魘不以為意:「魘這個字,不就是用來讓人聞風喪膽的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牽黃撓了撓頭,像是撞上了什麼天大的難題,壯著膽子道,「可姜姑娘不是大人您的心上人嗎?」

  蕭魘脫口而出:「牽黃,你是得了失心瘋嗎?」

  姜虞是他的心上人?

  牽黃根本沒意識到大禍臨頭,自顧自地往下說:「不是您心上人,您怎麼會把貼身玉佩硬塞給姜姑娘?」

  「怎麼一聽說她和陳褚去圓福寺踏青祈福,就醋意上頭,剛長途跋涉到這裡,轉頭又策馬追去圓福寺?」

  「怎麼明明是去興師問罪的,卻把自己弄了一身傷回來?」

  「又怎麼同撐一把油紙傘,姜姑娘連頭髮絲都沒濕,您卻淋濕了大半邊?」

  指揮使坐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裝聾作啞,心裡卻忍不住替牽黃豎了個大拇指。

  可真勇啊!

  嘴上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一派胡言!不過是留著她有用,哪來的心悅之說?」

  「玉佩是隨手賞的,追去圓福寺是怕她兒女情長壞了本司督的大事,一身傷是意外,被淋濕是傘太小。」

  「再敢胡說八道,你就去皇鏡司暗牢里待幾天,清醒清醒。」

  牽黃心裡不服,嘴上卻不敢再吭聲。

  依大人的性子,分明該高冷矜貴地睨他一眼,丟一句「聒噪」了事,哪會巴拉巴拉解釋這麼一大通?

  簡直就是越描越黑。

  蕭魘沉聲吩咐:「進城!」

  都怪陳褚,若不是他多事,自己又何至於亂了分寸!

  茶攤。

  風雨里,遮陽擋雨的棚子被吹得搖搖晃晃。

  陳褚獨坐在空蕩蕩的茶棚下,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他的青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跡,可他渾然不覺。

  那人是誰?

  與姜虞什麼關係?

  為何舉止那般親近?

  姜虞明明說要去榮濟堂拜訪徐老大夫,請教醫理疑難。

  那男子會是徐老大夫的後輩?還是醫館裡的學徒,亦或是她同門師兄?

  可不論何等身份,都不該那樣貼著姜虞。

  防人之心不可無。

  姜虞是把人心想得太過簡單純粹?

  還是顧及徐老大夫的情面,不好刻意疏遠、斷然拒絕?

  又或是那人巧舌如簧,憑著花言巧語,步步哄騙了她。

  姜虞歷經重創,最容易被旁人的幾分假意溫存趁虛而入。

  倘若真如他所料,那也不是姜虞的錯。

  對,不是姜虞的錯。

  陳褚暗自平復心緒,也一遍遍為姜虞尋著開脫的理由時,蕭魘的馬車緩緩停在了茶攤之外。

  此時他早已換上一襲玄色繡金長袍,玉冠金簪束髮。

  整個人矜貴而冷冽。

  他撐傘立在茶攤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失了顏色。

  陳褚抬眼望去,不知怎的,腦海里便浮出「蓬蓽生輝」四個字來。

  「茶攤已經收攤,我不過暫在此處避雨。」

  陳褚並未認出,蕭魘便是先前與姜虞一同出城之人。

  蕭魘將傘遞給牽黃,大步走進茶攤,在陳褚對面坐下。

  「我不是來喝茶的。」

  「只是想親眼看一看,那個躲在暗處、見不得光、又忍不住偷偷窺探的『鬼』,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牽黃心裡暗暗嘀咕,大人真的不是在說他自己嗎?

  在圓福寺的時候,大人不也躲在拐角處,眼睜睜看著姜姑娘跟陳褚一塊兒搖簽筒?

  不過這話他是沒膽子說出口的。

  陳褚是個聰明人,電光石火間已經反應過來:「方才送姜虞出城的人,是你?」

  蕭魘好整以暇地應道:「是我。」

  「陳公子不愧是姜虞口中的青年才俊,這份敏銳和聰慧,來日金榜題名,確實不在話下。」

  陳褚心生警惕:「你是何人?」

  蕭魘慢條斯理地開口:「我曾以為,你是姜虞的正緣,她一見你便心生歡喜,還為她備過一份賀禮。」

  「可惜,陳公子有眼不識美玉,退了婚。」

  「至於我……」

  「僥倖得了姜虞一句,喜歡像我這樣的人。」

  陳褚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一字一頓:「你到底是何人?」

  蕭魘勾了勾唇,目光直直望進陳褚眼裡:「陳褚,你聽好了。」

  「我姓蕭。」

  「蕭魘。」

  「是你收到的那封信里提到的蕭魘。」

  「也是你們口口聲聲說的,姜虞爬床獻媚的那個蕭魘。」

  「陳褚,你敢說,你從來沒有信過宋青瑤信里寫的那些話嗎?」

  「蕭……蕭魘?」陳褚只覺得一道驚雷劈在頭頂。

  傳聞中那個不論是非對錯、殺人如麻的蕭魘。

  傳聞中姜虞不知廉恥糾纏、或曾春風一度的蕭魘。

  蕭魘眉開眼笑:「對,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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