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一對璧人


  陳褚母子早年逃荒流落至此,紮根桃源村,本地並無同族親友,平日只與幾戶鄰里走動親近,認親禮,便索性設在了姜家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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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姜家上下便忙活開了。

  灑掃庭院,擦桌抹椅,里里外外拾掇得亮亮堂堂。

  院中央支起三張方桌,另設一座簡單香案,上頭整齊擺著清香、粗茶,還有幾碟五穀果品。

  大約是念著陳褚是讀書人,姜虞又成日與藥草打交道,案角還特意擱了幾樣書生和大夫常用的物件,算是討個好彩頭。

  「今日,桃源村陳氏子弟陳褚,與姜氏女姜虞,過往雖有緣無分,今願結為異姓兄妹。此後兄友妹恭,患難相扶,榮辱與共。」

  一位輩分高的族親笑吟吟地揚聲念道。

  「我等,俱為見證。」

  話音一落,院子裡響起一片道賀聲。

  雖說當初退婚之事,村里人背地裡也沒少嚼舌根,但姜家上下和陳家母子都不是愛在外頭說長道短的人。所以,在座的並不清楚其中內情。

  如今見二人解除婚約,非但不曾生隙,反倒歡歡喜喜結義兄妹。

  族親們心裡也就琢磨出,多半是沒什麼腌臢事。

  皆大歡喜。

  姜虞站在香案左側,一襲青衣,眉眼含笑,格外清新明麗。

  陳褚立於右側,身上穿的是姜虞前些日子在布莊為他新裁的青衫,襯得他整個人清俊端雅。

  族親們催促著,二人對著香案深深一拜。

  不顧滿身傷勢、長途跋涉趕來的蕭魘,入耳的便是那句「患難相扶,榮辱與共」。

  入目的,是姜虞與陳褚穿著顏色相近的衣袍,並肩而立。

  一個像遠山的松,清冷而端正。

  一個像初春的水,明麗而嬌俏。

  被初夏的日光一照,遠遠瞧去,宛如一對璧人。

  蕭魘的心,悶悶的。

  他一時間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局面,卻也能明白,滿滿三大桌的人,都在齊聲恭賀陳褚和姜虞。

  「姜虞。」

  姜虞循聲轉過頭來。

  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便僵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警覺,隨即又迅速堆出滿滿的笑意。

  蕭魘的目光暗了暗。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看陳褚那樣不順眼了。

  是笑。

  姜虞對他,十有八九也是笑著的。

  可那種笑,不生動,也不真切。

  像是一張白紙上畫了一張笑臉,又被沾濕的粉一層層蓋上去。

  見他一次,便再蘸一層水,再敷一層粉。

  久而久之,只能看出那是張笑著的臉,卻再也看不清底下是什麼模樣。

  可在陳褚面前,姜虞不是那樣的。

  那是發自心底的輕鬆與從容。

  有時像陽光下恣意舒展的花,有時又像風雨中搏擊長空的鷹。

  無論是嬌憨淺笑,還是嗔惱薄怒……

  姜虞在陳褚面前的笑,都是活的。

  憑什麼偏偏旁人都能得她真心相待?

  憑什麼!

  陳褚和姜虞才認識多久?不過就是姜虞被敬安伯府送來的這幾個月罷了。

  況且一開始,兩人之間還鬧得那般難堪。

  若論先後,明明是他先遇見姜虞的。

  蕭魘越想,便越是想不通。

  眼看著蕭魘的臉色越來越沉,周身的氣息愈發陰鷙,姜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言不合,當場發作起來。

  族親們並不認識蕭魘,但只看他那身貴氣逼人的衣袍,也知道此人非富即貴。

  「這位是……」

  姜父薑母不識蕭魘,卻認出了他身後的指揮使。

  長晟的師父……

  陳褚在蕭魘現身的那一刻,整個人緊繃起來。

  那個雨夜,與蕭魘對面而坐,蕭魘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專門放下小生意、趕回來的姜長嶸,微微眯起眼,認出了那個佩刀之人。

  是那日在城門口攔路的那個。

  那……

  蕭魘!

  是皇鏡司司督蕭魘。

  不是,誰能告訴他,他不在家的這段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麼?

  姜虞不是說,爬床那事兒壓根沒成嗎?

  那蕭魘怎麼會登門?

  姜長晟倒是滿心歡喜,一眼瞧見指揮使,立馬快步迎上前,滿眼崇拜地喊出聲:「師父,您來了!是不是知道家裡有喜事,特意過來沾喜氣的?」

  「師父您也太厲害了,什麼事都知曉,實在是神通廣大!」

  把蕭魘忽略了個徹徹底底。

  指揮使有苦說不出。

  他能說什麼?

  說剛才站在門口,看見姜姑娘和陳褚並肩拜下去的那一刻,連他都鬼使神差地覺得兩人挺般配的?

  說他甚至覺得自家大人的出現,顯得有點多餘,有點煞風景,有點……壞了氣氛?

  他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說。

  「喜事?」指揮使定了定神,開門見山地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他也怕自家大人發瘋啊。

  「什麼喜事?」

  指揮使開口時,蕭魘就那樣靜靜站著,嘴角微微勾出一個冷冷的弧度,像是笑,又像不是。

  他的目光越過姜長晟,越過陳褚,幽幽地落回姜虞身上。

  姜虞還真是把他的叮囑,全當成了耳旁風。

  姜虞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這尊大佛,怎麼偏生挑了今天來?

  娘不是說過,這日子特地找人掐算過了嗎?雖說算不上十全十美、大吉大利,可也絕非忌認親禮的日子,更沒有什麼「煞星登門」的說法啊。

  陳褚微微上前一步,側身擋住了蕭魘看向姜虞的目光。

  兄友妹恭,患難相扶,榮辱與共,從不只是嘴上說說。

  他知道自己還很弱小。

  可既然做了姜虞的義兄,就該擋在她身前。

  姜虞是他在這世上,除了母親以外,唯一的親人了。

  蕭魘心底的煩躁,像汛期決了堤的洪水,一旦開了口子,便再也收不住。

  他看陳褚,越發不順眼。

  甚至,動了殺心。

  姜虞敢拿他的話當耳旁風,好歹是仗著他用得著她,有恃無恐。

  可陳褚算什麼東西,又憑什麼敢無視他的警告?

  難不成,是仗著有姜虞撐腰嗎?

  就在蕭魘強壓著怒火,準備不緊不慢地開口時,姜長晟那歡脫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當然是認親禮啊。」

  「師父,您不知道?不知道還能來得這麼巧,那說明您運氣也太好了。」

  「這可是我家自二姐出嫁後,頭一回擺席辦禮。我娘的手藝可好了,您有口福了。」

  「您是我師父,得上座,走走走。」

  姜長晟一邊拽著指揮使,一邊嘴甜地絮叨。

  指揮使餘光瞥見蕭魘那張黑沉如水的臉,哪裡敢動彈。

  可姜長晟力氣不小,一拽一拉,他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只好認命地被按在了主桌上。

  「誰的認親禮?」指揮使故意拔高了聲音,明知故問。

  姜長晟撓了撓腦袋,心裡嘀咕:怎麼感覺師父的腦子還不如自己呢?

  「是陳褚哥和姜虞的,他倆結為異姓兄妹。」

  指揮使拖長了聲音,一字一頓道:「異姓兄妹啊,那以後就是實打實的一家人了。」

  「我還以為,你們兩家要重新訂下婚約了……」

  姜長晟不假思索:「就是認親禮啊!」

  危機暫時解除,指揮使莫名鬆了口氣,開始像模像樣地跟桌上的姜家族親寒暄起來,餘光時不時瞥向站在院門口、明顯有些下不來台的蕭魘。

  哎,怎麼說呢……

  有時候看戲,是挺刺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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