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又有哪個真能幹乾淨淨的
姜長瀾頷首:「今日一整日都在翰林院修文稿,到剛才還沒完。想著先出來,在門口小攤上買碗熱湯墊墊肚子,再回去接著謄校。誰知剛坐下,便聽見幾個尚未歸家的官員在議論,說你傷了。」
「說你是從馬車上摔下來的,折了胳膊,還破了相,血淋淋的。」
一聽這話,他嚇的拔腿往家裡趕。
再三確認姜虞並無大礙之後,姜長瀾這才看向陳褚:「你也來了?」
「我在翰林院聽老編修們提起,說近日宮裡的差事不大好當。陛下一言不合便發火,一發火就有人遭殃,不是挨了杖責,便是直接被拖出去砍了頭。華宜殿外的地磚上,日日都淌著血。」
「你每日進宮伴駕,可得千萬當心。」
陳褚笑著應了下來。
「京畿衛出了這樣天塌地陷的事,陛下不氣才怪。一旦真有什麼叛亂發生,勤王的軍隊短時間裡趕不到京中,京畿衛指望不上,換作誰坐在那把椅子上,都睡不踏實。」
「不過這場風波不會波及翰林院,長瀾兄在修訂文稿之餘,萬不要忘了為春闈做準備。陛下那邊已經不會再許我去考了,長瀾兄既是解元,若能再拿個會元,殿試上被點為狀元,便是大乾百餘年未曾出現過的三元及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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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那時,清泉縣的書院可以擴建,桃源村的私塾也會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送孩子讀書的人家自然也就多了。」
「往後不管長瀾兄是要在官場上深耕,還是隨喬愈喬大儒著書立說、教書育人,都是大好的出路。」
「到那時,我也好沾一沾這三元及第的榮光。」
姜長瀾喟然一嘆:「三元及第,談何容易。」
「自入翰林院行走以來,所見所聞愈廣,愈覺己身淺陋。譬如井底之蛙,忽見天光。譬如朝生暮死的蜉蝣驟睹滄海。學問一道,越往深處走,越覺其浩渺無涯,且天下從來不乏天資卓絕之人。」
姜虞敏銳的察覺到,姜長瀾身上的疲憊,有些蓋過了他在雅集上的意氣風發,也壓過了他在鹿鳴宴上的從容有餘,像是被一點點磨平了心氣。
謙卑是一回事,可心氣被磨沒了,便是另一回事了。
「大哥,讀的書越多,越覺得自己淺薄,這並非是你真的不行。世間浩渺,能平靜地承認自己的渺小,坦然接納這份渺小,本就是許多人窮其一生都修不來的氣度。」
「那些真正走得遠的大儒,哪一個不是皓首窮經、終身不輟?反倒是那些半瓶水晃蕩的,最愛四處張揚。」
「大哥,你在這個年紀,已經是極為驚才絕艷了。人不可自誇自大,但也不必妄自菲薄。」
陳褚接話道:「長瀾兄,姜虞說得在理。」
姜長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姜虞見狀,便輕笑一聲,岔開了話題:「大哥,你方才說那碗夜宵還沒吃上?」
姜長瀾頷首。
陳褚委屈巴巴:「我也沒用膳呢。」
「姜虞,我也算你哥哥,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去雪地里凍死自己。」
姜虞眨了眨眼睛。
不是……
還能這樣威脅人的?
陳褚這套本事又是從哪兒學來的?
「有,都有。」
沒一會兒,婢女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旁邊還配了一碟醬菜、一碟切好的醬牛肉。
陳褚端起碗來,煞有其事地吸了一筷子面,滿足地喟嘆一聲:「果然還是縣主府的湯麵最熱乎。」
姜虞忍俊不禁。
……
翌日,華宜殿。
陳褚一邊研著墨,一邊心安理得地煽風點火。
「陛下,昨夜裡臣出宮之後,去探望了受傷的安濟縣主……」
景衡帝抬眼瞥了陳褚一眼:「如何?傷得可重?」
陳褚放下墨條,誇張地比劃了一下:「那手都快包成豬蹄了,瞧著都替她疼,也不知道還能不能養好,養好之後還影不影響她行醫出診。」
「你莫不是想讓朕因著這麼件小事,去治慶國公府的罪?」景衡帝似笑非笑,眼神中帶著看穿陳褚小算盤的瞭然,「慶國公是出了名的孝子,老夫人病了這麼久,他著急是人之常情。」
「再說了,朕可是聽說了,安濟縣主是自己下馬車時踩空了才摔的。」
陳褚暗暗撇了撇嘴。
果然,景衡帝這邊早就摸得清清楚楚了。
「陛下,臣哪兒敢啊。」
「臣一入朝,便聽了不少慶國公的汗馬功勞,也聽多了他對陛下的忠心耿耿。此番京畿衛大查,慶國公身上乾乾淨淨。明明位高權重,既沒有往京畿衛里安插自己人,也沒有收受前總兵官和提督太監的賄賂。如此高風亮節、出淤泥而不染,臣向他學習還來不及呢,怎會給他上眼藥。」
「更何況,昨日的事,安濟縣主也親口說了,就是場意外,是她自己腿麻了不當心才摔的。」
說到這兒,陳褚微微頓了頓,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在陛下心裡,臣就是那樣公私不分、是非不明、恃寵而驕的奸佞小人嗎?那陛下可得遠著臣些,才是明君該做的事。」
「臣可不敢再替陛下研墨了,臣這個奸佞小人研出來的墨,批出來的奏疏,怕也要遭人嫌棄。」
景衡帝被他噎得一時接不上話。
還說沒恃寵而驕。
就這副口無遮攔還委屈巴巴的模樣,蕭魘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也沒養成這副作派。
罷了。
他給陳褚規劃的路,與蕭魘天差地別。
年輕人,走得順,又得了聖心,驕縱些也無妨。
只要忠心、有才幹、還能哄他開心,便夠了。
「你倒會倒打一耙,朕不過提了一句,你便扯出這麼一大篇來,又是表忠心又是自貶,生怕朕不把你當好人似的。」
陳褚道:「臣是陛下一手提拔上來的。若是陛下厭棄了臣,那臣豈不是還得苦哈哈地去春闈里爭名次,一步一步往上爬?指不定爬一階就被人往下踹兩階,興許還會莫名其妙捲入什麼掉腦袋的大風波里,死了都稀里糊塗的。」
「有陛下護著臣,有陛下給臣的權勢和寵信,臣才能耳清目明、趨利避害,什麼陰謀算計都沾不上臣。」
景衡帝被陳褚哄的心情大好:「朕又不是無所不能的,更不能時時刻刻看護著你。」
陳褚怔了怔,低聲喃喃道:「也是……」
「都說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可它的根莖到底還是扎在黑乎乎的淤泥里。更別說同在一個池子裡的睡蓮、菱角,又有哪個真能幹乾淨淨的?」
「從某種程度上說,那些淤泥,便好比朝堂上的風波,哪有人能完完全全地避開。」
景衡帝眉心微微一動,總覺得方才這話里像是藏著什麼他沒抓住的東西,卻還沒來得及細想,陳褚已經重重一揖,擲地有聲地接道:「請陛下放心,臣一定會守住本心,不改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