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蕭魘,咱們才是一家人
五台山。
殘雪初霽,朔風穿林,山道陡險難行。
路面被積雪蓋的嚴嚴實實,石階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滑的無處下腳。
車馬行至山腳下便再也無法前行,餘下的路,只能全靠人一步一步攀爬上去。
放眼望去,分不清哪裡是石階,哪裡是溝壑,每一步都得試探著落下,稍不留神便可能踩空滑倒。
蕭魘身上的錦緞官袍早已被雪水浸透,寒氣順著濕冷的衣料一層層往骨頭縫裡鑽。
四下荒寂無聲,除了隨他一路跋涉而來的下屬之外,便只有枯枝被積雪壓斷的脆響。
直到天色漸漸昏沉,才看見裕寧太后清修的佛寺輪廓。
蕭魘停在寺門前,抖了抖肩頭落了厚厚一層雪。
一步踏入佛寺,瞧見宮女太監們個個低眉順眼,行走之間不見僧人蹤跡,他便清楚,這間寺廟,裕寧太后徹底掌控。
隔三岔五傳回京城的密信,明面上是眼線所寄,實際上每一封都先經由裕寧太后過目。
哪些事能寫,哪些事不能寫,都由她說了算。
被蒙在鼓裡的,不止景衡帝一人,還有他。
只不過,因為他需為裕寧太后辦事,所以知曉得更多一些,也更接近那層真相。
他該為此感到榮幸嗎?
他的好姑母,始終待他有所保留,步步設防。
從這一刻起,蕭魘心中的那杆天平,終於開始真正傾斜。
風雪迎面撲來,陳褚那些一針見血的話在腦海中翻湧迴蕩。
「除夕團圓,陛下念及天寒地凍、路途艱難,不敢驚擾太后清修,特命臣前來為太后娘娘送年節禮。」蕭魘斂起心中翻湧的思緒,眉眼微挑,朗聲開口。
厚厚的青氈門帘擋住了風雪,卻擋不住蕭魘刻意抬高的聲音。
可裕寧太后仿佛壓根兒聽不見,不聞不問。
蕭魘恍若未覺,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自己的來意。
天徹底黑了。
山間的風愈發凜冽,裹著碎雪打在臉上。
終於,青氈門帘晃動了一下,從裡頭走出了個老嬤嬤模樣打扮的人,在蕭魘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蕭司督,太后娘娘有請。」
話音落下,老嬤嬤輕輕拍了拍手,院中所有伺候的宮人太監魚貫而出。
跟在蕭魘身後的護衛面面相覷。
但,沒有蕭魘的命令,誰都不會挪動半步。哪怕老嬤嬤都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
蕭魘抬了抬手:「你們先去旁邊的院子,用些熱齋飯,再換身乾爽暖和的僧衣,別凍壞了。」
護衛們領命,依言退下。
老嬤嬤挑起青氈門帘一角,側身讓開半步:「蕭司督,請吧。」
蕭魘抬步正要跨過門檻,就聽老嬤嬤在身後幽幽嘆了口氣,聲音酸楚:「蕭司督在上京城裡住著五進的大宅子,風吹不著,雪淋不到,哪像太后娘娘,在這入冬便人跡罕至的地方受苦。老奴瞧著,實在心疼啊。」
蕭魘頓住腳步,冷冷地睨向老嬤嬤:「去年冬日,也是你跪匍在本司督腳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裕寧太后在宮中多麼不易,說宮人們捧高踩低、看人下菜碟,連侍奉的宮人都是各處的眼線,求我助太后出宮來五台山清修。」
「怎麼,太后來這五台山還不足一年,你便換了嘴臉?」
老嬤嬤被嚇得打了個哆嗦,手一抖,青氈門帘沒挑穩,落了下來。
蕭魘要殺她?
跟在太后身邊這麼多年,她一直戰戰兢兢度日,對殺意再熟悉不過了。
方才蕭魘看她的那一眼,帶著毫不掩飾的殺心。
可蕭魘怎麼會對她動殺心呢?
以往,念在她不離不棄地伺候裕寧太后的份上,蕭魘對她一向敬重有加……
「連挑簾這點兒小事也做不好,本司督怎麼能放心把你留在裕寧太后身邊做掌事嬤嬤?」蕭魘聲音冷厲,目光緩緩移落在老嬤嬤的脖頸上。
雖然粗了些,但擰斷它,也不費什麼事。
大雪封山,隨便找個雪窩丟進去,待到開春才被人發現,雪水融化,順流而下,也算是一處天然而完美的葬身之所了。
老嬤嬤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唇哆嗦著正要認錯,就被裕寧太后打斷了。
「好了,你心裡有氣歸有氣,嚇唬一個老奴婢做什麼。」
「過來吧。」
蕭魘掩去眼底的嘲弄,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裕寧太后倚在軟榻上,手裡撥弄著一串幽幽泛綠的翡翠佛珠。
燈火昏黃搖曳,映在她臉上,瞧不出慈眉善目,更像是黃泉路上被鬼火包裹著的女鬼,陰森森的。
「怎麼,發什麼愣?連哀家這個姑母都不認了?」
蕭魘似笑非笑:「臣在看這寺里禪房到底能不能遮風擋雪,也在看太后娘娘的日子是不是當真過得那麼悽苦。」
「若是真苦,臣怎麼也得求了陛下,迎太后娘娘回宮才是。」
方才還在門口嘴賤挑刺的老嬤嬤,縮著脖子跪在門檻邊,大氣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小命交待在雪夜裡。
她從未見過太后娘娘與蕭司督私底下如此劍拔弩張過。
裕寧太后重重將佛珠串拍在軟榻上:「蕭魘,就因為哀家要染指青州軍里的燕家勢力,你便這麼陰陽怪氣地跟哀家說話?」
「當初,是不是你說過,窮其一生,竭盡全力,護哀家這個姑母周全,讓哀家得償所願?如今才過了多久,你便反悔了?」
蕭魘深吸一口氣:「不是反悔。」
「太后娘娘,當真要當著老嬤嬤的面,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嗎?」
他清楚,裕寧太后既已當著老嬤嬤的面點破他們之間的姑侄關係,那便意味著,老嬤嬤活不成了。
她這是要用一條人命,來平復他的怒火、消除他的怨,叫他看清,為了他,她連身邊最親近的人,也捨得下。
他的姑母真的再不是記憶里的模樣了。
在他年少時的印象中,姑母從不會將下人的性命視如草芥,尤其不會是這樣對一個伴了半生、情同家人的老嬤嬤。
陳褚說對了。
他的姑母,在深淵泥濘里陷久了,也被淤泥層層裹住。
對姑母而言,到底是真相和公道重要,還是權勢和尊位重要?
他想,他有答案了。
裕寧太后心頭一緊,像手中牽了多年的風箏線,繃到了極限,隨時都要斷裂。
她先是倉促地揮了揮手,示意老嬤嬤退下,隨即站起身,再不復先前的端穩從容。
「蕭魘……」
「哀家知道你怨哀家插手青州軍的事。可你想過沒有,交在你表弟手裡,總好過落到外人手上。」
「咱們才是一家人,才是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