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那我的命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價值
蕭魘低低笑了一聲。
什麼是外人?
什麼又算是一家人?
他以為這世上僅剩的血親,他曾經全心信賴的姑母,到頭來一直在騙他、瞞他。
而那些被裕寧太后稱作外人的人……
姜虞信他,願意陪他一條路走到黑。
姜長晟懷著赤子之心,從無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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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褚步步為營,正按他的計劃,一步步成為景衡帝的心頭肉,為他所用。
到底誰才是外人,誰才是家人?
「太后娘娘,能否告訴我,顯佑帝活著一事,究竟是真是假?若是活著,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這個問題,姜虞和陳褚都好奇得緊,他得把答案帶回去。
裕寧太后脫口而出:「自然是活著的,如此大事,哀家豈敢捏謊欺你?」
「若不是有他這個正統在,你苦心籌謀多年,哀家忍辱負重多年,這一切,為的又是什麼?難不成,還要眼睜睜看著景衡帝那個亂臣賊子,繼續穩穩噹噹地坐在皇位上嗎?」
蕭魘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為的是什麼?
在那封信之前,他根本不知道顯佑帝還活著的消息。
這十一年來,他熬過那麼多暗無天日的日夜,撐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從來就不是那個所謂的正統。
「姑母。」
「你我相認,已經四年多了。一千六百多個日夜,你明知我敬您、信您、護您,您怎麼就沒有想過,早早把這件事告訴我?」
裕寧太后有些不自在,目光偏開:「以前……還不是告訴你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蕭魘逼視著裕寧太后,「想將青州軍據為己有的時候,就是了,對嗎?」
裕寧太后啞口無言。
蕭魘又道:「那現在,總能告訴我,他當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鴆酒是肅寧伯親手端去的,也是肅寧伯親眼看著他喝下去的。那時候的肅寧伯,絕不會背叛景衡帝。」
裕寧太后欲蓋彌彰:「蕭魘,他是你的表弟。你知道他還活著,不該欣喜雀躍嗎?怎麼倒像審犯人一樣質問起哀家來了。」
「再說了,青州軍是大乾的青州軍,燕家世代忠良,青州軍本就該握在你表弟手裡!」
蕭魘一字一頓:「姑母,先回答我,他究竟是如何死裡逃生的?」
「還是說,他活著一事,本就只是姑母在故布疑雲?」
裕寧太后止不住地心慌:「是真的活著。」
蕭魘沒有退讓,意味深長道:「姑母既然這麼為難,那便讓我自己來猜猜,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鴆酒,必然是真的鴆酒。」
「以肅寧伯的心性,端去之前,必定會找人試過,確保酒入喉腸、必死無疑,才敢呈上去。所以,絕不存在當日假死脫身的可能。」
「那是誰在中間動了手腳?」
「徐院使?」
「當初徐院使自請入別宮,貼身照料少帝,當真是自願的?他有妻、有兒、有孫,有偌大一個家族牽在身後,真的能一點顧忌都不留,說舍就舍?」
「姑母對徐院使說了什麼,又讓他做了什麼?」
「可單靠一個徐院使,還不足以偷天換日。」
「那再讓我來猜,姑母是不是暗中拉攏了當初因從龍之功受封的朝中新貴?」
「是誰?」
「姑母又許下了什麼,能讓那些從龍之臣,甘願舍下眼前的滔天富貴,跟著您賭上全族性命,行此險招?」
裕寧太后面無血色,心中大駭。
她這個侄子,遠比她以為的還要深不可測,還要智多近妖。
「姑母不說話,那就是我猜中了。」
蕭魘將裕寧太后的失態盡收眼底,唇角微微一扯,說不出是嘲弄還是感慨。
「姑母的本事,當真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不愧是當年的大乾第一貴女。」
「那就讓我接著往下猜吧。」
「四年前我與姑母相認,姑母得知我剔骨換臉一事,除了短暫的心疼之外,並沒有太大的反應,甚至無需我多費唇舌自證,便信了這世上當真有剔骨換臉之術。」
「徐知慎的醫術,師從徐院使。」
「徐知慎會的,徐院使自然也會,甚至更為精通。」
「所以,當年也有人用了剔骨換臉。」
「表弟那張臉,自然是不能換的。換了,臣子們便不會再認他,即便姑母有再多信物佐證身份,都無濟於事。」
「換的是旁人,徐院使在另一個人臉上動了刀,照著表弟的眉眼,生生造出了一個替身。」
「幽禁別宮那麼久,足夠傷口癒合、拆線落疤,讓不知內情的人都瞧不出破綻來。」
「哪怕眉眼間稍有些出入,也不打緊,旁人只會當作是瘦了、憔悴了,又或是少年人正在長身子,五官長開了些。」
「那個人替他飲下了那杯鴆酒。」
「可是別宮裡,除了宮女太監便是護衛,沒有適齡的、身體健全,又跟他身形相近的孩童,姑母從哪兒找來的這個人?」
「這裡就用上了姑母暗中拉攏的那朝中新貴。」
「那新貴必然深得景衡帝信任,能進出別宮,才有機會把那個孩童送進去。」
「待到景衡帝賜下鴆酒,那孩童當著肅寧伯的面飲下毒酒、當場死透,屍身既驗,死訊即出,別宮便不會再布下重重看守。守衛一松,想將真正的顯佑帝帶出來,就易如反掌了。」
「姑母,我猜的對不對?」
他還有一個更可怕的猜測,始終沒有說出口。
那便是,真正的顯佑帝,他的親表弟,或許早就死在了當年的別宮裡。
如今,裕寧太后口中那個活著的,才是被重新造出來的。
而那個人選,正是她手中攥得最緊、藏得最深的那張底牌的命門所在。
若非如此,他實在想不通,到底是許出了怎樣驚天動地的利益,才能讓景衡帝的從龍之臣,在風頭最盛、富貴最濃的時候,甘願背棄新主,轉頭投向一個已然一無所有的太后?
除非,他們擁立的,從來就不是一個死而復生的舊主。
裕寧太后嘴唇翕動,像是想要失口否認,可那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編不出了。
她屬實是沒有料到,只不過伸手想染指青州軍,竟會讓蕭魘順著這根線,拔出蘿蔔帶出泥,猜到了這麼多。
可她又不得不這麼做。
蕭魘手裡握著的籌碼,太多了。
籌碼太多,便意味著不受控。
倘若有一天,他們姑侄意見相左,她該拿什麼來制衡他?
蕭魘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淚痕橫在臉上,被燭火映得發亮。
「姑母告訴我,我在這個局裡,到底是什麼?」
「一個馬前卒?什麼髒活累活都是我干,遍體鱗傷是我,刀山火海是我,到最後,需要滌盪前塵、開新朝新氣象的時候,再用我來祭旗,用我這顆人頭去賺民心?」
「就像姑母最信任的那個嬤嬤……姑母要她死,要用她的命來安我的心。」
「那我的命呢?是不是也是同樣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