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此事,我不能應允
蕭魘垂下眼,渾身都在發冷。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漫無邊際的雪山上苟延殘喘的活物。
不知哪一日就會被凍死、餓死,又或是被獵人的箭矢一箭穿心。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連個落腳的地方都尋不到。
這五台山,未免太冷了些。
「蕭魘!」裕寧太后厲聲喝他,像是終於從慌亂中找回了底氣,「你是哀家的侄兒!是哀家的血親!哀家待你多好,你都忘了嗎?」
蕭魘眼眶裡噙著淚,笑著道:「姑母,那你喚我一聲燕徵,喚我一聲阿徵啊!」
剎那間,房間靜了下來,靜得像一口封了蓋的棺。
裕寧太后原以為,不過就是喚一聲名字,三兩個字出口,便能把瀕臨失控的蕭魘安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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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買賣,不費吹灰之力,一本萬利。
可那兩個字到了嘴邊,卻像生了根似的死死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喚不出來。
燕家世代忠良,滿門忠烈,墓碑上刻的都是清清白白、堂堂正正的名字。
那樣的門楣,怎麼能出蕭魘這樣一個滿手鮮血又罄竹難書的人呢。
燕家的忠良之名,不能毀在她手裡,更不能毀在蕭魘手裡。
待到將來振臂一呼之時,燕家的金字招牌,才能發揮它該有的分量,才能讓天下人心甘情願地聚攏過來。
可若是不喚……
裕寧太后望著蕭魘含著淚的眼睛,心裡抽痛了一下。
到底是她的親侄兒。
到底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
「阿徵。」裕寧太后退而求其次。
她喚的是阿徵,不是燕徵。
蕭魘太聰明了。
聰明到能在景衡帝面前藏住刻骨的恨意,演出一副誓死效忠的模樣。
聰明到能一次次揣摩透景衡帝的心思,從無數猜忌和試探里全身而退。
這樣的敏銳,如何會聽不出這聲阿徵里藏著的應付和敷衍?
他的姑母願意喚他阿徵,卻不願讓他再冠上燕姓。
他可以是張徵、李徵、王徵,甚至是蕭徵,唯獨不能是燕徵……
其實,他自己何嘗不明白。
剔骨換臉之後,做了景衡帝的鷹犬,手上沾了洗不淨的血,干盡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爛事。他早就無顏再自認是燕家兒郎。
他也從未奢想過有朝一日能恢復真正的身份,能堂堂正正地站回陽光下。
他想的不過是,等死後,能葬回青州去,家人團聚。
可知道歸知道,明白歸明白。
裕寧太后這個反應,還是讓他很難受。
原來,人這東西,嘴上說著不期待,可心裡頭總還是藏著一絲妄念的。
對,就是妄念。
他也不例外。
蕭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都放緩了些:「多謝姑母,還願意喚我一聲阿徵。」
裕寧太后微微一愣,像是沒料到蕭魘的反應。
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燭火被吹得搖搖晃晃,殿內的影子隨著光暈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在地上無聲地變著形狀,像極了人心,捉摸不定。
自以為看清了,攥住了……
「姑母,算算年歲,表弟也要及冠了吧?」
裕寧太后沒應聲。
「不知姑母給他取了什麼表字?」蕭魘自顧自繼續道,「我及冠快三年了,還沒有表字。」
這句話落得輕飄飄的,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
蕭魘想,這是他最後一次在裕寧太后面前泄露自己的期待與脆弱了。
最後一次。
從今往後,都埋進雪後的凍土裡。
裕寧太后喃喃道:「禧和。」
「是先皇臨終前便已經提前取好的。」
蕭魘低聲重複了一遍:「禧和。」
「上天賜福,和順載福,吉慶安寧,災禍不侵。」
「先皇……一直都很疼表弟的。」
裕寧太后斟酌著道:「你沒有表字的話,姑母能否自作主張,替你取一個?」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心虛。
可她又想,沒了她,蕭魘在這世間,便是真正的孤魂野鬼了。
即便他怨她、恨她、寒了心,可血脈這根線,終究是斷不了的。尤其是家破人亡之後,殘存在這世上的那一點血脈。
所以,蕭魘不會背棄她。
蕭魘很想不管不顧地質問裕寧太后一句……
姑母,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何時及冠嗎?
早在及冠之前,他們就已經相認了。
她明明知道,明明有機會,卻從未想過為他取表字。
他從前替她找過無數理由,說的自己都快信了。
可如今想來,以前那些被忽略的、被自欺欺人掩蓋過去的事情,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
「不必了。」
「需要表字的是燕徵,不是蕭魘。」
「若是燕徵,自有祖父、父親母親為他取。」
姜虞會喚他燕徵。
那便只有她配替他取表字,即便不合規矩,即便她不是他的親長。
裕寧太后有些茫然,拿不準蕭魘是不是服了軟。
「你可還怨姑母瞞著你禧和活著一事?」
這麼多年,她早就習慣被蕭魘孝順、敬重。
即便再落魄,在蕭魘面前也始終端著高高在上的姿態。
心有疑慮,便也直截了當地問了出來。
蕭魘隨口應道:「姑母不是說,只是時機未到嗎?」
「姑母是長輩,自有姑母的考量。」
裕寧太后心下狐疑,卻也只能道:「你能理解,那便最好了。」
蕭魘順勢接道:「姑母,能否容我跟表弟見一面?就見一面。」
「少時,他最黏我了。」
他是真心希望顯佑帝還活著的。
他們一起被罰抄書,一起在日頭底下扎馬步,一起爬上宮牆邊的老槐樹,一起趴在池邊餵錦鯉。
顯佑帝總像條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黏著他,奶聲奶氣地喚他表兄。
對他而言,顯佑帝不只是他曾經要效忠的帝王,更是他真心實意疼過的表弟。
裕寧太后嘆息一聲:「哀家會看著安排的,只是眼下不能操之過急,你且耐心等等,總會有機會的。」
蕭魘聞言,心知肚明。
這是在拖。
也正因如此,他對顯佑帝還活著這件事,越發不樂觀了。
要安撫他,見上顯佑帝一面,比千言萬語都管用。
裕寧太后不會不明白。
「那姑母能否告知於我,您暗中拉攏的朝中勛貴是何人?」
蕭魘再次開口,想著裕寧太后總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絕他。
裕寧太后語重心長道:「蕭魘,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只需知道,那人絕不會反水便是。」
山高水遠、天寒地凍,裕寧太后尚不知曉,蕭魘離京時就已經對京畿衛動了刀,更不知早早得了她暗示的人也已經出手,只可惜偷雞不成,蝕把米。
蕭魘一怔:「姑母還是不信我啊。」
裕寧太后抿了抿唇,略作思量,決定道:「等你回京,哀家自會安排那人與你見面。」
「蕭魘,你如今既已知曉你表弟還活著,青州軍一事,能否依了哀家?」
「他是先皇獨子,撿回一條命實屬不易。總要出去歷練歷練,才有威懾之力,才有人心歸附。」
「而青州軍,便是最合適的去處。」
蕭魘搖了搖頭:「此事,我不能應允姑母。」
「接手青州軍,我有更好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