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她死,我死,姑母也死


  橫看豎看,上看下看,都是姜長晟更可靠。

  裕寧太后氣急:「那姜長晟是什麼東西,你……」

  話一出口,她便知失言。

  而蕭魘也終於試探了出來,他的好姑母,果然往他身邊安插了眼線。

  與姜虞相關的人和事,他從不曾在裕寧太后面前提起過,可她卻連姜長晟都一清二楚。

  就是不知,這眼線究竟探到了多少。

  待離了五台山,回了京,他身邊怕是也得流流血了。

  裕寧太后強詞奪理:「哀家是怕你年輕氣盛,一時衝動做了錯事,或是被人利用了去。只是看一看罷了,並無干涉之意,也未曾束縛你做任何事。」

  蕭魘挑了挑眉,反問道:「青州軍一事,不就是在干涉嗎?」

  「姑母既然在我身邊安插了人,也知道了姜長晟,那想必更清楚,我心悅姜虞,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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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醜話說在前頭,還請姑母不要動姜虞。」

  「姑母若傷了她的命,那我必然會讓姑母悔不當初。」

  「她死,我死,姑母也死。」

  「表弟一人獨活,怕是也難逃景衡帝的搜尋。」

  裕寧太后氣得臉都綠了,一邊顫抖著,一邊咬牙切齒:「你這是在威脅哀家?就為了一個女人,要跟哀家說這樣的話?」

  「是!」蕭魘答得乾脆利落,沒有兜圈子也沒打算說任何場面話來粉飾,「我這一生,能抓住的東西本就不多。」

  「姑母,不要動她。」

  「蕭魘!」裕寧太后拔高了聲音,「你還記不記得你身上背負的血仇?怎麼能說出她死、你也死的話來!」

  「青州瘟疫,你忘了嗎?你祖父、你父親母親、你哥哥們,都死了,你也忘了嗎!」

  蕭魘嗤笑一聲,定定地看著裕寧太后。

  他沒忘!

  日夜不敢忘!

  可他想問,她真的會讓他把這些年查到的真相,完完整整地公諸於眾嗎?

  他一直沒有問她,到底是真相和公道重要,還是權勢與尊位更重要。

  不是不想問,而是他知道了她的答案。

  所以,她到底是怎麼有臉來質問他,是不是忘了血海深仇的?

  「姑母,我沒有說氣話,不准動姜虞,也不准動她身邊的親近之人。也別想著隨便挑一個姜家人來試探試探,看我是否言出必行。」

  裕寧太后迅速冷靜下來:「阿徵,你這是要與姑母反目嗎?」

  蕭魘搖了搖頭:「我只是想保她。」

  「將她牽扯進來,我已經很是愧疚了。」

  「所以,請姑母體諒我。」

  裕寧太后眉頭微蹙。

  果然,她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

  一旦意見相左,她根本制衡不了他。

  蕭魘繼續道:「還有,如若我心悅她之事傳揚出去,那我會記在姑母頭上。」

  裕寧太后目眥欲裂:「你放肆!」

  蕭魘像看不見裕寧太后能吃人的眼神似的,後退一步拱了拱手:「太后娘娘,時候不早了,陛下的聖意臣已帶到,臣先行告退。」

  裕寧太后竭力壓下怒火:「等等!」

  「從你踏進這屋子,見了姑母,連杯熱茶都沒喝上一口,便只顧著爭執。接手青州軍的人選,你再好好想想。」

  「倘若你執意不願讓禧和接手,哀家也不強求。只是勸你莫要一時衝動,將這些年委曲求全才攢下的基業,毀於一旦。」

  「你祖父是哀家的親生父親,你父親是我哀家的親哥哥。他們待禧和極好,也對他寄予厚望。若有朝一日,他能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他們在泉下有知,也會欣慰的。」

  蕭魘低垂著頭,心下不住發笑。

  裕寧太后是在告訴他,爭執歸爭執,可別做那數典忘祖的東西,否則他的祖父父親,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寧。

  祖父和父親,在裕寧太后心裡又算什麼呢?

  「姑母,你可曾怨恨過祖父和父親?」

  這話一落,裕寧太后像是被人戳破了偽裝,整個人怔在原地,良久沒有說出話來。

  怨恨?

  「哀家為何要怨恨自己的父親和哥哥?」裕寧太后回過神來,失笑道,「哀家自小便有了這世上最好的,那一切都是父親和哥哥給的。」

  「錦衣玉食,讀書習字,彎弓射箭,騎馬踏青。」

  「去青州看煙波浩渺的大海,去江南看山明水秀、鶯歌燕舞,去大漠看長河落日。他們從不曾拘著哀家,讓哀家憑這一雙腳、這一雙眼,騎一匹馬,行萬里路,看遍這天下。」

  「這世上,罕有哀家不曾看過的奇景。」

  「看過的世界大了,哀家的心便大了。」

  蕭魘瞥見裕寧太后眼底的光亮,便沒有追問真假,再次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人是複雜的。

  人心更是複雜。

  誰說有怨恨,就不能存著懷念與感恩?

  裕寧太后望著蕭魘離開的背影,喃喃自語:「阿徵,你還年輕。等你坐到哀家這個位置上,等你經歷了和哀家一樣的痛苦,你就會理解哀家的,而非這樣質問哀家。」

  沒有人知道,當初皇位更迭時,她有多絕望。

  她,大乾的太后,不得不委身於自己的小叔子,只為給禧和留一條活路。

  那張榻,她與先皇也曾同眠共枕。

  這份痛苦從不在於皮肉,而在於對她精神和尊嚴的凌遲。

  尤其,景衡帝還總愛在亢奮之時,拿她與先皇的舊事來作比。

  她不能甩臉色,不能說真話,更不能推開。

  每一次,都只能生生咽下屈辱,貶低先皇、貶低自己,去逢迎坐在她亡夫榻上的景衡帝。

  裕寧太后越想臉色越白,不自覺地搓了搓手臂,低頭一看,密密麻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噁心。

  真的好噁心!

  「來人,備熱水,哀家要沐浴!」

  ……

  蕭魘只在五台山留了兩日,又拒了一回裕寧太后想讓他收兩個美婢綿延子嗣的提議。

  面對裕寧太后的苦口婆心,蕭魘心底的煩躁源源不斷地漫上來。

  「姑母,我不死,燕家就不會斷子絕孫。」

  「還有,姑母是知道我染過瘟疫,不藥而愈,又在剔骨換臉後做了藥人。我身體裡的藥成百上千,有毒藥、有補藥,還有試了之後被捨棄的草藥。我是個異類,所以我現在還活著,可我的血脈,就不見得能活著生下來了。」

  「姑母與其操心我的子嗣,不如盼著我活得久一些。不然,燕家就真的斷子絕孫了。」

  裕寧太后如遭雷劈:「不是有柳院判一直給你調理身體嗎?」

  蕭魘:「柳院判比不上當年的徐院使。」

  「姑母,有句話我一直沒問,徐院使一族的死,當真只是景衡帝的手筆嗎?」

  那麼大的徐家啊,到最後只剩下徐知慎一人。

  而徐知慎,對他有恩。

  蕭魘沒有等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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