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載的到底是陛下,還是他姜家?


  姜虞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大夫來了不少,大傢伙兒一個一個來。受傷的、發熱的、病重的,先讓大夫看。」

  「不要擠,也不要爭搶。」

  「路不好走,雪又大,大夫們趕過來不容易。」

  「水已經燒上了,一會兒米就下鍋。」

  「我來城北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大家心裡都清楚,我既來了,就不會撒手不管。」

  「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有人在此時鬧事、搶糧、傷人,那你前五家、後五家、左五家、右五家,往後永遠都不在我義診施粥的範圍之內。」

  「還望各位相互監督,別在這時候添亂,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這種時候,好言好語未必人人都能聽進去。

  該鎮一鎮的,還是得鎮一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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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不信了,二十戶人家的眼睛盯著一個,還盯不住!

  就算真有人不知死活,那也用不著她親自動手。

  那二十戶人家,也能把鬧事的人按得死死的。

  白生生的米下了鍋,熱氣升騰而起,米香四溢。

  沒多久,兩大鍋濃稠的粥煮出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在姜虞的聲望與威脅、護院們的震懾,還有鄰里之間你盯我我盯你的相互監督下,隊伍總算是歪歪扭扭地排了起來。

  雖談不上齊整,好歹沒再亂作一團。

  兩大鍋粥看著不少,可城北的百姓更多。

  鍋見了底,便又下米,一連煮了七八鍋,灶火從沒斷過。

  婢女快步來到姜虞身側,小聲道:「縣主,從府裡帶出來的米糧快見底了,藥材也空了,要不要再派人回府運一趟?」

  姜虞沒有立刻接話,先將面前病人的傷仔細包紮好,才起身走到一旁,皺眉道:「藥材還好說,我平日裡與上京城不少藥鋪都有些交情,勻些出來不難。」

  「米糧……」

  「府里存糧本就不多,我出來時已帶了七八成,再拿,府里下人們的口糧就緊了。」

  「眼下,還是得看陛下如何作為。」

  要麼開倉放糧,要麼平抑米價。

  否則,單靠施粥,撐得過今日,也撐不過明日。

  ……

  華宜殿內,景衡帝端坐御案之後,手中捏著姜長瀾的奏疏。

  底下站著被召進宮的戶部官員,你一言我一語,各執一詞。

  有官員說:「只不過是一場尋常春雪,往年也不是沒下過,各部司早有應對之策,算不得什麼大事,陛下不必過憂。」

  有官員附和:「米價確有上浮,但並非一開始就暴漲。昨日還是常價,只因風雪阻路,城外糧運不進來,城中存糧漸少,糧商們才順勢提了價。

  又有人接話:「區區一場春雪,便有百姓聚眾搶糧,可見平日便心懷不忿,目無君父。如今賑災歸賑災,鬧事之人更該嚴辦,以儆效尤。否則,今日敢搶米鋪,明日便敢沖官府。」

  姜長瀾聽著,急得眼眶都紅了,顧不上什麼君臣之分,揚聲便道:「陛下,往年的確也下過春雪,可沒有一夜之間積雪半尺、還連下一天兩夜不停歇的。」

  「百姓們搶糧,是餓急了。那些糧鋪的掌柜和夥計,話也說得刻薄難聽,他們才動了手……」

  「他們是拿著銅板去的糧鋪啊!不是一心想搶的!他們家裡有老母,有妻兒,還有話都不會說的嬰兒嗷嗷待哺……」

  「陛下,君如舟,百姓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

  景衡帝的臉色沉了沉。

  他知道這場雪來勢不小,但欽天監觀天象稟報,說再下個三四日便會停,且從明日起雪勢漸緩,時下時歇,不至於釀成大災。

  姜長瀾的憂慮,確有道理。

  但其他官員所言,也並非全無憑據。

  雪才下了一天兩夜,便有百姓聚眾暴亂、動手搶糧了,這還了得!

  尤其是那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書上寫歸書上寫,可姜長瀾怎麼能當著滿殿官員的面說出來,聽起來就像是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這個皇帝沒做好,才逼得百姓暴亂。

  戶部左侍郎見狀,拱手一揖:「陛下,臣屬實不明白姜解元究竟意欲何為。」

  「一邊自己在大殿之上大放厥詞,憂國憂民,顯得滿朝文武都是些不干實事的人,只有他姜長瀾是真心為百姓。一邊又讓自己的親妹妹安濟縣主冒風雪在城北義診施粥,博取民心。」

  「方才那句水能載舟,臣斗膽想問一句,姜解元口中這水,載的到底是陛下,還是他姜家的舟?」

  「到時候,百姓們只知姜氏兄妹恩德,不知朝廷體恤,難道這才是姜解元真正的目的?」

  陳褚鼻青臉腫地踏進華宜殿時,聽見的就是戶部郎中這番字字誅心的話。

  很好。

  他原本就覺得,擠掉兢兢業業的吏部左右侍郎,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現在倒好……

  這不是有人上躥下跳、自己送上門來了嗎?

  做什麼侍郎,不是侍郎!

  他就樂意做戶部侍郎!

  誰讓他窮怕了,喜歡管錢怎麼了!

  「陛下,戶部左侍郎大人的話,是在說臣有謀逆作亂之心嗎?」陳褚撲通一聲跪下,「什麼時候,義診施粥都能被疑心至此了?」

  「臣怎麼記得,左侍郎大人老母壽辰之時,也在佛寺山腳下施過粥布過善?」

  「怎麼,在城北施粥,便是收買民心。在佛寺山腳下施粥,便是清清白白?」

  戶部左侍郎的神情僵了僵:「陳大人,本官何曾說你有謀逆作亂之心了。」

  陳褚理所當然道:「安濟縣主是我的義妹,我親緣單薄,義妹便是親妹。若真讓左侍郎大人做實了她有謀逆之心,陛下回頭一抄九族,我不也得跟著掉腦袋?事關身家性命,還不容我辯兩聲了?」

  話音落下,又委屈巴巴地看向景衡帝:「陛下,臣和姜家有多少家底、又是怎麼起家的,您是最清楚不過的。」

  「您冊封她為安濟縣主的聖旨里,寫著她常於鄉間設義診、施湯藥,濟困扶危。她感念皇恩浩蕩,才更不敢讓陛下的誇讚落了空,一直堅持義診施粥。」

  「可那是施粥,不是賑災。」陳褚特別強調,「安濟縣主沒有給百姓發放散米任由其帶回家中,這可不算違大乾律。」

  陳褚這麼一通解釋,景衡帝的臉色緩和了下來。

  是啊,姜家是什麼家底?

  最有出息的姜長瀾,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天天在翰林院裡校書。姜虞空有一個安濟縣主的封號,說到底還是個出身低微的女醫。姜怡是個上不得台面的繡娘,姜長嶸還在桃源村里種地,至於姜長晟,據說是去年夏日落水死了,屍骨都找不著。

  就這樣的家底,拿什麼謀逆?

  至於姜虞的聲望……

  一個女醫,聲望再高,又能如何?

  還能造反不成!

  「你這臉,是怎麼弄的?」

  陳褚挺了挺腰板,義憤填膺道:「陛下,臣進宮的路上,親眼瞧見有糧鋪的糧價改了又改!」

  「平常一斤米不過七八文錢,再貴也不超十五文。可現在呢?臣第一眼瞧見那牌子,上頭寫著一百文一斤,臣還當自己看花了眼,揉了兩下再看,還是那個數。一斤一百文,一石可就是十二兩銀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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