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願我的意中人,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他與姜虞之間的情分,就算陰陽相隔,也斷不了。
姜虞的臉又燒了起來,連耳朵尖都跟著泛了紅。
以前跟蕭魘相處時也沒這麼容易不自在啊。
明明已經坦誠相待、互通心意了,不應該是水到渠成的從容嗎?
動不動就臉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猴子屁股成了精呢。
不過,蕭魘確實了解她。
若當真是犧牲蕭魘的命活下來的,那她餘生會把蕭魘未竟的夙願背在身上,替他走完那條路。
若能得償所願,她便去他墳前上一炷香、燒一沓紙,告訴他一聲。若不能,那也沒什麼,等她死了,自然也就與他重逢了。
蕭魘看著姜虞又羞又惱的模樣,笑意從唇角溢了出來。
姜虞故作嗔怒地垂下眼,把藥箱裡的瓶瓶罐罐收拾得整整齊齊,直到那顆撲通亂跳的心平復了些,才抬起頭來,板著臉道:「我還有正事要與你說,不准再笑了。」
蕭魘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經地道:「洗耳恭聽。」
姜虞小聲嘟囔:「恭聽就恭聽,又偷偷把手牽上算怎麼回事。」
罷了,看在許久未見和蕭魘今日格外俊美的份上,牽就牽吧。
隨後,姜虞將她和陳褚揣測景衡帝中毒並非敦嬪一人之力的事告訴了蕭魘。
「蕭魘,那些女官出身的妃嬪,必死無疑了。便是道觀里清修的那些,也難逃牽連。」
「可有什麼天衣無縫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覺的能保她們一命?哪怕不能保全所有人,能撈一個是一個。」
景衡帝是否真的中了毒,已經不重要了。
即便徐老大夫進京後睜著眼睛說瞎話,說陛下無恙,皇鏡司司醫從旁附和,也打消不了景衡帝的疑心。
從懷疑萌生的那一刻起,結局就註定了。
她能做的,就是假設那些人都難逃一死的前提下,看看還能不能從夾縫裡伸一伸手。
蕭魘的神色凝重了起來。
「近來,裕寧太后防我防的極緊,我的人壓根插不進去,任何消息都探不出來。宮裡女官出身的妃嬪,是奉裕寧太后命令行事,將生死置之度外,更不會聽我調遣。」
他這些年經營的重心,不在後宮。
便是最開始布下的一些眼線,也是為著讓裕寧太后在宮裡的日子好過些,這幾年裡陸陸續續都交到了她手裡。
姜虞眉眼低垂:「看來,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她能治那些妃嬪身上的病,看著她們的脈象一日日好起來,但無法讓她們從深不見底的漩渦里脫身。
殉道者,她敬佩。
可她還是心存僥倖,想替她們覓一線生機。
蕭魘思量再三:「也不是全無辦法,道觀里的那些女官,讓她們金蟬脫殼,或可運作一二。」
「可重熙宮裡的,難。」
「若只是賜鴆酒,尚有些許餘地可轉圜。但以景衡帝的性子,一旦清算,定是要嚴刑拷打的。到時候,連全屍都留不下。」
「冷宮裡那些瘋癲了的,容我再想想辦法。」
姜虞知此事不易,也知輕重,沒有執拗地非要討一個確切的答案。
那些女官想化作春泥,護來年的花。
她盡力,無論救下救不下,都無愧。
「裕寧太后突然大動干戈,你可猜得到她的打算?」姜虞轉而問道。
蕭魘聲音幽幽的:「我總覺得,她也不想活了。」
姜虞一驚,失聲道:「不想活了?」
野心勃勃的裕寧太后,弄出真假少帝的迷局,又步步為營對景衡帝暗中下毒,是不想活了?
蕭魘頷首:「她許是想魚死網破,我想過勸她,可我派去她那裡的人連她的面都見不到。」
「姜虞,她說,從此以後與我不再是姑侄。」
他剔骨換臉,隱姓埋名,再不能以燕家後人的身份行走於世間。
而唯一與他血脈相連、名正言順的親人,也不認他了。
從前還能哄騙自己藕斷絲連。
呵……
姜虞回握住蕭魘的手:「她是在怪你壞了她的布局嗎?」
可話一出口,她又覺得哪裡不對勁。
只要能哄得住蕭魘繼續賣命,一個慶國公府折了便折了,根本無傷大雅。
蕭魘自嘲一笑:「想來是怪的吧,怪我做不到對她言聽計從,怪我沒辦法任她指鹿為馬,順勢認下慶國公的血脈做表弟,怪我身為燕家子弟,到頭來沒讓她榨盡最後一點用處。」
他反抗,她便捨命入局。
若她真的死了,這條人命債,會記在他頭上。
姜虞也想到了這一層。
如今能讓裕寧太后不再魚死網破的,就是蕭魘將手中所有勢力雙手奉上,按著裕寧太后的籌謀,扶假少帝復位,做個傀儡天子,由她在幕後垂簾聽政。
青州瘟疫的真相太過駭人,會動搖大乾社稷的根基。
裕寧太后成了實際的掌權者,會將那些染了罪孽的人暗中清理乾淨,但絕不將真相公之於眾。
讓蕭魘退一步,海闊天空嗎?
可憑什麼總是蕭魘退?
憑什麼他總要傷痕累累地一讓再讓?
憑什麼血緣親情,束縛的只是蕭魘?
他受的苦,還不夠多嗎?
「蕭魘,你對裕寧太后,從未有過虧欠。」
「哪怕是日後見了你燕家的列祖列宗,你也能挺直脊樑,坦然以對。」
「你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正好今日我在,給你做碗長壽麵如何?雖說有景衡帝的手諭,可我也不好來得太頻繁,下回還不知是什麼時候呢。」
裕寧太后不心疼蕭魘,她心疼。
燕家子孫的身份明面上不能恢復,那等蕭魘百年之後,她便在牌位與墓碑上刻下燕徵,誰能奈她何?
還有蕭魘這些年的忍辱負重……
姜長瀾可是做學問、修史書,樣樣拿手。
修史,其中一條便是挖掘真相,定千秋褒貶。
等姜長瀾修完顯佑朝的史,再續修景衡一朝,將蕭魘之名從殺人如麻的鷹犬里剝離出來,讓後世看清滿身血腥之下,他保下了多少人。
哪怕終究毀譽參半,也好過如今的罄竹難書。
蕭魘,本該是燕徵。
她可是救死扶傷、施粥義診、修橋鋪路的大善人小菩薩。
小菩薩選的人,又怎會是那大奸大惡之徒?
「好。」
「還要兩個荷包蛋的那種。」
「這回,不帶陳褚。」蕭魘特別強調。
姜虞笑得眯起了眼睛,眼尾彎彎。
於是,姜虞挽起袖子在伙房做長壽麵的一幕,落到旁人眼裡,就成了蕭魘怒意未消,雖說不打女人,但也沒給安濟縣主好臉色。
她奉陛下手諭前來京畿衛,連伙房的一口熱飯都不讓吃,還得自己動手生火煮麵來填飽肚子。
姜虞端著粗瓷大碗走出伙房,碗裡滿滿登登盛著麵條,上頭臥著兩顆白嫩嫩的荷包蛋。
伙夫忍不住感慨:「安濟縣主瞧著瘦瘦的,還挺能吃的。」
另一個伙夫大智若愚:「你懂什麼,安濟縣主時常在外施粥義診,保不齊是餓壞了才這麼能吃。再說了,做善事多費力氣?吃得多才有力氣多做幾件善事呢。」
……
營房裡。
姜虞將那碗長壽麵捧到蕭魘面前。
「願我的意中人,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沒有喚蕭魘,也沒有提燕徵二字。
只是她的意中人。
蕭魘垂眸。
長壽麵的熱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姜虞嘴角的笑意,也藏住了他眼底湧上來的潮意。
他也求姜虞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今日他是壽星,神佛總該聽見他的祈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