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你們啊,可真是害苦了我
姜長瀾這輩子做過最出格的事,就是私底下偷偷修顯佑朝的史。
讓他去做開國之君,怕是他一聽到消息,便會嚇得連修史稿子上的字都看成是人,要張牙舞爪地咬他。
陳褚深深地看著姜虞:「端方正直,真的不好麼?」
「嚴於律己,吏治便清明了,官員不敢公然結黨貪墨,朝堂風氣自然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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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他讀聖賢書讀得有些傻了,可換個說法,便是恪守法度、依循規矩,凡事以祖制和律法為準繩,治國便有了章法。」
姜虞瞪大眼睛。
這也行?
陳褚從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陳褚像沒看見姜虞的質疑,繼續道:「帝王以身作則,重信義,守禮教,上行下效,教化天下是水到渠成的事。」
「他守規矩、尊聖賢,賞罰分明,文武百官安下心來辦事,百姓也信服皇權。」
「姜虞,那些太過靈活、擅弄帝王權術的人,底線也靈活過了頭。玩弄人心的本事越大,疑心便越重。」
「新朝,本該有新的氣象。」
「誰說,如玉君子就開不了一代新風?」
姜虞目瞪口呆,勉強殘存著理智反駁道:「可若不懂權術制衡,文官士林會抱團,以禮法、聖賢道理來裹挾他,時日一久,皇權遲早被架空。」
「不懂變通,處事死板,不知迂迴、不擅周旋,凡事只以本心去衡量旁人,那就極易被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沽名釣譽的偽清流所矇騙。」
「清談誤國,實幹方能興邦。」
「沒人說如玉君子就一定開不了一朝新風,可如玉君子缺少殺伐決斷的魄力。哪個開國之君,不需要大刀闊斧地剷除前朝積弊?寬厚仁慈,前朝積弊便會如附骨之蛆,越積越深。」
「義兄,不能腦門一熱,就把大哥推出去。大哥願不願意是一回事,他擔不擔得起這天下,又是另一回事,說話不能盡挑好的講。」
陳褚爽快地認了:「我為了說服你、把你先一步拉到我的陣營里來,方才確實盡挑好的講了。」
「但我說的話,也句句屬實。」
「至於你所顧慮的那些事……」
說到此,陳褚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擲地有聲:「姜虞,只要我還在朝堂一日,士林文官便抱不成團。」
「老一輩的,看不慣我的作派。」
「新一輩的,又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
「可總有那麼一些人,會自己站到我麾下來。」
「朝堂之上,黨爭是免不了的,否則所有朝臣的劍便會一致對外,指向皇權。」
「名聲那東西,我不甚在意,也不介意擔一個權臣的名頭。」
「蕭魘手裡有兵,新朝初立,誰阻礙新政,誰便是心存大乾、意圖顛覆新朝。」
「姜虞,只要能開創一個太平盛世,端方正直的君主,便是治世的明君。」
姜虞的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
好傢夥,她真有些被陳褚說動了。
怎麼辦,聽著好有道理。
陳褚趁熱打鐵:「姜虞,你也說了,蕭魘的身體情況複雜,要想儘可能延長他的壽數,便得舉國之力搜羅珍稀藥材。若讓一個外人掌了權,他怎容得你興師動眾?只怕你還沒動手,勞民傷財的帽子便扣下來了。」
「蕭魘手裡的京畿衛、姜長晟手裡的青州軍……」
還有裕寧太后在邊軍里的勢力,那也是會留給蕭魘的……
「哪個新君容得下如此功高震主的臣子?」
「難不成,你還真想著等走投無路了,便去追隨姜長嶸,躲到他發現的海島上?」
姜虞瞪大了眼睛,看著陳褚的目光就像在看天神下凡。
老天爺,陳褚天生就是塊做權臣的料,原書里做個翻譯官,真是屈了大才了。
不能聽了,再聽下去,她怕自己就要一腔熱血翻湧,拽著陳褚沖回安濟縣主府,直奔姜長瀾的書房,撲通一聲跪下,張口就是:「拜見主公!天下蒼生苦舊主久矣!主公德被四海,天命在公,請主公順天下人之心,登九五之位,上承天命,下安萬民!」
姜怡的刺繡手藝那麼精湛,繡件龍袍應該也不在話下。
到時候,姜長瀾苦笑著推辭一句:「你們啊,可真是害苦了我。」
然後半推半就地披上黃袍……
不能再想了。
姜虞猛地搖頭,挪著身子往後退了退,坐的離陳褚遠了些。
再想下去,她都要想到姜長瀾的登基大典了。
登基大典之後,她便成了新朝的長公主了。
長公主要推崇女醫,誰敢說半個不字?
陳褚看著姜虞越挪越遠,快要跟他坐成對角線了,忍不住輕笑出聲:「你躲什麼?我又沒說現在就去把你大哥綁上龍椅。」
「我倒是想,可單憑我一個人,還沒那個本事。」
蕭魘……
說到底,一切的關鍵還是在蕭魘身上。
姜虞瞪了陳褚一眼:「義兄,你老實告訴我,你讀的聖賢書是不是夾帶私貨了?不然怎麼你跟我大哥學的東西,天差地別?」
陳褚理直氣壯攤攤手:「一樣米養百樣人,各有各的活法。」
「我的提議,你好生思量思量。若你覺得可行,說服你大哥的事,交給我來辦。」
「但蕭魘,得由你出面。」
姜虞眉心微蹙:「此事,還是得從長計議。」
「這條路到底要行至何處,得由蕭魘自己拿主意,你我不能替他做主。」
「義兄,這些年,蕭魘受的苦是他自己熬過來的,他忍辱負重、一次次拿命才換來的勢力,也是他自己的。你我有今日的前程,也離不開他的相助。」
「若你我強替他做決定,讓他循著你我設好的路走,那與裕寧太后所作所為,又有什麼本質分別?」
「我與他是平等的,他尊重我,我亦會尊重他。不能因為他先動了心、陷得比我深、更怕失去我,我便拿這份情意去挾制他。」
陳褚的心顫了顫。
明明是他親眼看著姜虞和蕭魘之間的情意生根、抽芽,開花,一步步走到今天。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那朵他親眼看著開出的花,盛放著,帶著光,比他所想像的任何模樣都要動人。
「由你。」陳褚闔了闔眼,嘴角的笑有些苦澀,「此事,長瀾兄和蕭魘的意願至關重要,是我不該一時心血來潮,便獨斷專行。」
可大勢如此,終究還是要決斷。
就像景衡帝,從前從未動過立儲的念頭,皇子們在朝中也鮮有根基。可如今,不也還是要讓他們入朝聽政,慎重地斟酌著冊立東宮了嗎?
風雨既來,也總有停歇的一日。
停歇後的滿地狼藉,也總要有人來收拾乾淨,重新開出新的氣象來。
馬車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姜虞抿了抿唇。
她清楚陳褚是好意,用最清醒、最理智的方式,指了一條最光明的路。
一條儘可能讓所有人壽終正寢的路。
越想,越覺得那句與裕寧太后所為又有什麼分別,話說的有些重了。
解釋解釋吧……
還沒等她開口,陳褚先一步道:「姜虞,我沒有覺得你哪句話說錯了,也沒有因此介懷什麼。」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等著等著,等到遲暮,也等不到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旁的機會。
那朵花開得太好了。
好到讓他覺得,自己有些不配摻和其中。
「我好歹也是讀聖賢書的人,正在吾日三省吾身呢,你可別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