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欲和離


  毓貞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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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崔家,待她的心最真,最疼她的,唯有祖母。

  母親心裡最愛父親,最看重大哥。

  最縱容二哥,最溺愛三哥。

  連表姐都得她滿心歡喜。

  唯有自己,像扎在她心上的刺。

  她幼時甚至悄悄問祖母,為何母親待她如此冷淡,分明當初拼著兵荒馬亂也要把她生下來,分明她是父母唯一的女兒,可為何越長大那份疏離就越明顯,到最後已成隔閡。

  祖母摟著她只是嘆息。

  大約連她老人家也不懂,為何手心手背都是肉,程母卻偏心的如此明顯,嫌棄的也不加遮掩。

  「祖母,我欲和離。」

  稠雲西卷,程瑛方緩緩歸。

  她雖是崔家主母,可上有老練睿智的婆母,下有穩重端秀的兒媳,兩個人操持中饋有商有量,她樂得自在。

  她的性子,原本也不耐煩這些的。

  人剛在正院坐下,茶還沒喝上兩口,胡媽媽就湊上來道:

  「大姑娘回府了。」

  程瑛心裡一堵,嘴角下沉:

  「她又跑回來做什麼?」

  這話兒說的,若非娘家沒人在鶴都,程瑛怕比誰都跑得勤,眼下就一門賀家姨親,也是三天兩頭地往外奔持,生怕門檻踏不破。

  可惜她不是程家舊奴。

  聽聞早些年,貼身跟隨程瑛的老僕在毓貞出生那年遇著動盪,人沒了,餘下伺候的人里屬胡媽媽有些體面,可惜遇到個不愛聽勸的主子,多說幾句就招來程瑛煩厭。

  次數多了,她便不再深勸。

  畢竟大夫人和大小姐才是嫡親母女,哪怕素日不親近,指不定何時就去了隔閡,到時候反倒是她這老奴里外不是人。

  不如不勸。

  「聽聞是才下了衡寧縣主的馬球宴,直奔府里來了,多半念著您和老夫人,特意拐過來瞧瞧。」婆子說得小心。

  程瑛卻不咸不淡道:「真念著我,怎不先來我這兒拜見?她滿心滿意只有雁鳴堂,我這母親在她心裡早就可有可無了。」

  這話兒說的……忒不像做娘的。

  胡媽媽賠著笑:「真不真的,您不去瞧一眼?」

  別跟上回似的,明知親閨女家去還跟沒事兒人似的,往賀家姨妹府上跑,回來被老太太罵了個狗血淋頭,滿肚子火沒處泄,全發散到她們這些奴婢身上。

  夭壽唷。

  原沒指望勸動她,不想程瑛竟點了頭:

  「你說的是,正好我也有事尋她說道說道。」

  胡媽媽愕然。

  這話音,聽著不妙啊!

  連忙朝門廊下侍立的二等丫鬟翠微一通使眼色,翠微抬了抬眉毛,一句「老爺今兒要在正院用食,我去瞧瞧晚膳」交代給底下,便溜沒了影兒。

  程瑛向來看不穿下人間的眉眼官司,等她大步進了雁鳴堂,毓貞早已在下首候著,見人來起身行了禮:

  「母親。」

  「這颳得什麼風,把你——」習慣性的陰陽怪氣,程瑛話沒說完,瞥見上首老太太面無表情看著她,不由縮了縮脖,後半截話硬生生斷了,險些咬著舌頭,「坐吧坐吧。」

  毓貞本也打著趁赴宴回趟崔府的主意,因此早備好了由頭,被程瑛冷待也沒什麼情緒,輕聲說著:「下月便是寒食節,女兒親手做了幾樣吃食,給祖母的是杞菊青團,給母親的松花粉團,父親和兄長處各送了些清爽百果團。」

  吃食經不得久放,因此是馬球賽前便送來的。

  可程瑛一大早就去了妹妹府上,回府不久又不耐煩聽胡媽媽敘話,是以才知道這些。

  她輕輕哼了一聲。

  世家貴女這些驕矜做派,這死丫頭向來耍得溜。

  打小她便會籠絡人心,府里上下提起來沒人不贊她。

  夫君寵愛她,三個兒子待她也多有憐惜。

  可程瑛不喜歡。

  她一看見那雙清澈洞澗的眼睛,就覺得渾身不舒坦。

  夫君越偏愛、寵溺,她便越是膩煩、厭棄,到如今早已聽不到旁人嘴裡對她半句誇讚,一聽就本能地想反駁。

  當著老太太的面她自是不敢,刻薄話在嘴裡轉了一圈,最後變成含糊的:「你有心了。」

  多麼敷衍。

  毓貞也不覺得有什麼。

  她早習慣了母親的不公,幼時賀家表妹過府玩耍,一再搶奪她心愛的玩具,甚至故意拿金剪絞爛她辛辛苦苦繡了好久給程瑛的百花扇面,如此過分行徑,母親卻二話不說打了她的手心板。

  她罵她粗魯,狠毒。

  說她毫無孝悌友愛。

  話那麼重,闔府都震驚了。

  她如此厭惡她。

  毓貞甚至聽她對奴僕抱怨:

  「真是孽種,克我來的!」

  數不盡的冷漠與不公,毓貞早已習慣。

  她長大了,不會再向她索求並不存在的母愛。

  「說起來,長公主遣人送你的花帖分明有多,怎不拿來給你表妹?」程瑛皺著眉,「湘君可憐見的,婚事艱難,你倒好,分明有現成的,卻不肯拿來幫襯自家人,真是白養活一場!」

  滿室冷寂。

  毓貞垂下眼睫,崔老太太已冷笑出聲:「自家人,誰跟你是自家人?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自家人分不出自家人!你心疼你妹子,愛護外甥女本是應當,可再怎麼要緊,也斷沒有踩著親閨女登梯的道理……」

  「長寧伯府是什麼人家,你莫非頭一天知曉?」

  「自己閨女尚且活得水深火熱,你倒好,瞎了眼盲了心只顧著外姓人,什麼阿貓阿狗也來惦記公主府的花帖,怎不開眼瞧瞧,連梁家嫡親的小姑子都不好帶去,反倒把姨表妹捧上天,是生怕你女兒在內宅不夠艱難?!」

  程瑛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尤其當著毓貞的面,她幾乎坐不住,漲紅了臉辯解:「母親這是什麼話,賀家也是正經人家——」

  「正經人家會給表姐的未婚夫婿塞帕子?正經人家會沒臉沒皮的往表姐夫房裡鑽?!有些事不提是給你體面,你倒好,打量日子久了淡忘了就等於沒發生過,瞎了你的心!」

  一番話徹底揭開往日醜聞。

  程瑛白著臉,心裡卻不覺有錯。

  帕子那都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不過是梁覲恰好撿著了,至於去梁府做客不小心跟梁覲撞上……湘君那孩子單純憐弱,何曾像她們說的那樣膽大妄為?

  左不過梁覲唐突。

  老太太偏心孫女,看誰都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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