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中了迷香
對牌剛交出去,廖氏的「病」立馬不藥而愈。
毓貞前往敬德堂拜別,難得沒受她刁難。
她身邊最得臉的黃媽媽四十有五年紀,生得瘦臉窄額,顴骨高翹,從來仰著鼻孔看人,此番竟滿臉堆笑把毓貞送到廊下,還親自從丫鬟臂彎里取了那櫻紅十樣錦斗篷,展開給毓貞披上:
「梅山春深,多見寒雨,少夫人可得小心些。」
身旁丫鬟見鬼似的看她。
毓貞微微一笑,並不多言。
二門外換了小轎。
毓貞留下鄭荔娘和燭音看家,帶著濯雨、磐兒並一眾僕婦浩蕩登車出府。
敬德堂內,廖氏正高居上座,由著丫鬟揉肩捏腿一臉得意:
「我當她是哪個山頭成了精的狐狸,原不過如此,一句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管叫她乖乖夾著尾巴滾出府門去……」
她不知道毓貞上山的真實目的。
只當自己昨夜拿子嗣施壓,說動了梁覲,這才將人逼到山上。
「夫人實在高看了她!」黃媽媽諂笑著,親捧了丫鬟遞來的茶水端上去,「這等刁蠻又不下蛋的貨色,也是您心善,換作尋常人家早一頓棒子攆出去了!」
這話聽著就解恨。
廖氏自覺揚眉吐氣,睨了黃媽媽一眼,似笑非笑:
「行了,也別顧著與我上眼藥,打量我不知道你在惦記什麼?」
聽話聽音,黃媽媽當即拜倒在地高呼:
「萬事逃不過夫人的法眼!」
廖氏懶洋洋道:「夏枝是個不爭氣的,好在還有你閨女,秋扇雖姿容單薄,身段兒卻更勝一籌,你自去我庫房裡撿兩匹鮮亮細綢賞她,也不必多等,夜裡就送去澄心館吧。」
這是正經過了明路了!
黃媽媽喜滋滋應是,思忖著崔氏這一去恐時日不短,不然也不能交了對牌,趁著這空兒,秋扇若能一舉懷上世子爺的種,那才叫一步登天了。
主僕如何計量且不提。
半上午時,毓貞一行已到梅山腳下。
遇仙觀在半山腰,供著太后娘娘信奉的「姑壽青君」。
因著博陽侯老夫人小住的關係,山下早已停了不少馬車。
濯雨扶毓貞下車,聲音低而輕:
「陳世子不是早就定了親,怎的還……」
毓貞微微一笑:
「你也說了,是定親。」
博陽侯世子陳飛白今年已經二十一了,除么弟年紀還小,其餘兄弟無論嫡庶都已成婚,而他拖延至今乃是其未婚妻接連守孝所致。
他的未婚妻盧氏,論出身不過是廣平王元徵的副將遺孤,但她十歲不到就被送入王府,養在王妃膝下,雖是義女,地位卻堪比嫡出小姐。
單論這一點,兩家婚事也算相配。
但也有些許流言蜚語,說的是陳世子素日裡過於紈絝浪蕩,王妃不大放心,約莫想趁著盧氏守孝再觀望一二。
有人看不上。
有人卻上趕著。
去歲崔老夫人還與毓貞說起陳家事,陳老夫人對這些「巧遇」的貴女們頗為無奈,原說今年不肯來了,沒成想還是上了山。
主僕一行剛入觀門,漫天裡竟飄起簌簌細白。
「三月半,這是桃花雪!」
磐兒活潑,伸手去捧雪粒子。
濯雨嗔她一眼,駐足幫主子系好斗篷風帽:
「鶴都今年冬日短,沒成想這山上大不一樣。」
磐兒吐了吐舌:「真叫那老刁奴說著了。」
客舍在後山。
託庇於皇室,早年荒寂的山野如今已遍是梅林掩映下的客院,放眼而望,異色繁茂,比大昭佛寺的萬山松景也不差什麼。
女冠們早已將院落打掃乾淨,濯雨領著人重新布置一遍,給帳頂懸了枚銀鎏金雀鳥獸紋球,香霧裊裊,毓貞枕著手臂,一覺睡到了下半晌。
膳點早過了。
但方外之人尤在紅塵之內,使些銀錢,仙姑們也願意多費一回事。
祭了五臟廟,毓貞叫人把花搬進裡屋。
那株「十二君蕊」碧葉分披,綠爪當間兒一點娥芽,窗風拂過,十分幽逸。
「您廢了好大勁兒才盤活,怎就遇上了倒春寒。」
濯雨輕嘆。
蘭花嬌貴,何況這一株送來時就瀕死。
崔老太太與博陽侯老夫人是手帕交,幾十年來情分有增無減,原先為著避嫌,只叫人把難養的蘭都送到崔家,並未提及毓貞名諱,等花兒都活了,毓貞也嫁了人,這層關係再挑破,更叫陳老夫人心生好感。
饒是如此,毓貞侍弄這株建蘭也廢了不少心,眼看這幾日就能開花,卻遇上桃花雪,真怕再凍壞了。
「叫人撿兩隻炭盆擱在屋裡。」
毓貞親近陳老夫人是有幾分私心。
但愛花惜花也出自真心。
兩相得宜的事,她從不覺卑劣。
下半晌,毓貞遣人往博陽侯老夫人院子裡遞了信,只說雪天不便,次日再來拜訪請安。
天幕垂暗時,陳家大丫鬟親提了食盒來,裡頭裝著遇仙觀十分有名的兩樣清食,鵝黃豆生和三絲金卷,笑吟吟說是陳老夫人送來與她添個菜,外加一些惦念的話。
她前腳走,後腳毓貞的車夫崑山就遣人送信,說是徐家小姐明日也要上山散心。
這是意外之喜。
毓貞還惦記著馬球賽那日韓家的挑釁,曉得徐解意心裡不好過,一旦敬告父母,和韓家的婚事恐有變數。
用罷晚膳,毓貞倚窗看雪。
她上午睡多了,此時有些走眠。
倒是濯雨和磐兒,一個上來幫她閉了閉窗,呵欠連著呵欠,另一個光站著眼皮都要糊成一團。
毓貞失笑:「竟困成這樣?那便歇了吧。」
濯雨強撐起精神:「叫磐兒睡吧,奴婢來值夜。」
毓貞搖頭:「都上了山,少些規矩無妨。」
便叫了兩名健婦陪房進屋守著。
濯雨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實在困得出奇……」
毓貞聽著心頭微動,沒多說,揮揮手叫她去歇息,吩咐那兩名婦人:「一個守門,一個歇在腳踏。」
金氏、魏氏俱是崔老太太給的人,忠心且健壯。
因平日裡不大近身伺候,顯得有些拘束。
毓貞拆了發,不知想到什麼,手握著髮簪遲遲沒有動作。
丑時,四野曠謐。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來到屋後。
捅破窗紙,吹進一股輕煙。
約莫等了一刻,來人才輕手輕腳挑開門栓。
內室幽香彌散,月影孤照銀帳。
一道身影烏髮垂墮,背對他睡的沉實。
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即便提前服了迷香解藥,他此刻也難免飄飄然,抬手撥帳,將那背對他的身影輕輕一翻……
沒翻動。
他愣了愣,迎著月華定睛細看,才發現被中人身形健碩,冷不丁翻了個身,嚇得他倒退兩步——
腳後跟似乎撞到什麼。
他後頸汗毛豎起。
不等回頭,巨痛襲來。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