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過來」
亥豬失魂落魄地走了。
看背影很是蕭索。
磐兒還有些可憐她。
濯雨卻嘆息:「各為其主罷了。」
她替她的主子守了四年。
再有情分,也不是自己人。
毓貞身邊,不能留這樣的變數。
院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
金氏引著人笑吟吟上前:
「夫人,博陽侯老夫人遣人來了。」
來的是張熟面孔。
寶環上前蹲了個禮,被毓貞親手扶起:
「少夫人可拾掇好了?老夫人特意叫奴婢來搭把手呢。」
客舍鬧出醜事。
四下里議論紛紛。
陳老夫人見了蘭花又聽聞此事,立馬要接毓貞去小蓬萊台,毓貞推辭不過便應了。
陳家院落疏闊,後頭還連著一小片梅林。
毓貞陪陳老夫人用了午膳,回西廂歇晌,醒來竟然已經掌燈。
「還不到酉時呢。」
濯雨給毓貞披衣。
「隨便挽個低髻,咱們去梅林逛一逛。」
毓貞吩咐完,從磐兒捧來的大衣裳里指了件霧白緞面繡梅花暗紋斗篷,這顏色一入夜顯眼的很,萬一被誰衝撞了,對方只要不是瞎子總能避開。
但她萬萬沒想到,還真撞見個睜眼瞎。
陳飛白換了身雅藍常服,依舊金繡玉帶,富貴風流。
他手裡捏著枝灑金梅,身邊半個人影也無。
「嫂嫂也來折梅?」他勾唇一笑,「真巧。」
毓貞睇了眼磐兒,不是說人午膳前就下了山?
磐兒也滿肚子狐疑,是寶環親口說的。
陳家不是那等沒規矩的破落戶,既邀請毓貞小住,陳飛白這樣的外男必定已經下了山,否則兩廂撞見豈不尷尬?
毓貞遙遙行了一禮,長睫輕垂:
「不知世子在此,冒犯了,這便先行離去。」
冷冷清清的話音,像她人一樣。
冰肌綽約,月影朦朧。
她轉身,背後傳來陳飛白含笑的聲音:「嫂嫂別惱,是我失儀在先,只是晌午下山時突然想起家中小妹的叮囑,特特折返回來采一捧梅花回去與她插瓶……」
那聲音由遠及近。
「嫂嫂幫我瞧一眼,這灑金與黃香可還相稱?」
毓貞被他一口一個嫂嫂叫的,早已心生警惕,察覺他聲音逼近,不由冷下臉,回頭喝止:「住口!」
陳飛白就立在六七步之外。
毓貞秀眉緊蹙:「我與世子非親非故,還請慎言。」
說罷撐著濯雨的手,頭也不回走了。
梅林陷入沉寂。
陳飛白挑了挑眉,溢出聲輕笑。
長隨這才從遠處靠近,哭喪著臉勸:「爺再不下山,叫老太太知道咱們冒犯客人,奴這屁股可就保不住了……」
「知道了,廢什麼話。」
他輕飄飄把梅花丟給身邊人,轉身從另一頭出了園子。
一主一仆漸行漸遠。
「這花開正好,可要送去廣平王府給盧小姐瞧瞧?總歸是爺一片心意。」
「我的心意?」陳飛白笑容懶散,「人家真未必看上……留著自己插瓶吧。」
西廂。
毓貞臉色不好,濯雨也氣得不輕:
「真是個登徒子!」
先頭白日裡撞上,言辭便不甚得體。
今夜再看更是毫無分寸,膽大包天。
都是定親的人了,大晚上見了世家少婦也不避嫌,還上趕著湊過來,究竟想幹什麼?!
磐兒蔫頭耷腦跪下:
「奴婢死罪。」
毓貞喝了半盞清露,總算平心靜氣:
「不是你的錯,起來吧。」
陳老太太沒必要騙人,寶環也是,看她先前忙著支開自家主子,顯然很清楚陳飛白是什麼做派,多半如他所言是自己偷跑回來的,為了什麼就不知道了。
梅花沒折到,衣裳還染了濕寒。
眼下也睡不著,毓貞便叫人汲水擦身。
觀里靠著貴人供奉,自然處處妥帖。
不是沐浴的話,兩桶熱水盡夠了。
臥房怕涼引了炭盆,毓貞在屏風後簡單擦身,散開發,一把烏潤瀑布似的撒在肩後,燈火下有種弱不勝衣的美。
夜風從菱窗縫隙鑽入,毓貞怕半夜有雨,起身去關。
再一轉身,燭火熄滅,眼前驟然暗下來。
隔了幾息,月華才從側窗透入。
模糊映著榻沿一個端坐的身影。
毓貞汗毛豎起,聽見他的聲音。
溫柔,平靜。
「過來。」
外間傳來輕微的說話聲。
是磐兒,今夜她宿在臥房外的隔間。
「主子怎把燈熄了?」
她貼著房門輕咦一聲。
裡頭沒應。
毓貞的心正亂作一團。
李幽每次出現都大膽的令人髮指。
他起身朝她走來,聲音輕的像一縷煙:
「怎不答話?」
毓貞連忙後退,脊背抵上臥房與隔間的門,她防備的盯著他,聲音卻儘量自然:「火燭被風吹熄了,我懶怠點,正好歇下。」
磐兒歪頭,有些狐疑:
「您方才不是說不困,叫我來揉腿嗎?」
「已經不酸了,我乏了,歇吧。」
聲音很近,卻又有些含混。
磐兒撓了撓頭,應聲去了。
內室重新陷入寂靜。
不過只維持了數息。
「你這瘋子。」
低低的,壓抑的憤怒從齒縫溢出。
李幽有些晃神。
覺得她在同自己耳語。
「你把人趕走了。」
他負手而立,半邊面孔陷在黑暗,另外半張則被月光描摹,有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美感。
「是她做得不夠好,我可以換人。」
「換誰?你嗎?」毓貞想給他一耳光,「我們只是訂過親,你卻叫人窺視我四年!」
李幽抿唇,他的思維只停留在前半句:
「你想要我,也不是不行。」
……狗屁不通!
毓貞幾乎狼狽地繞過他,急步走到窗邊,桌上還有一壺溫茶,但也快涼了,她摸出杯盞倒了一杯,滿飲下,翻湧的心緒漸漸平靜。
「那是霄生署的人,陛下知道你以權謀私嗎?」
好大一頂帽子。
李幽低笑:「等你和離,再嫁給我,你我一道進宮拜見舅舅,你再同他說我以權謀私的事,我願意領罰。」
毓貞的心臟已經被鍛鍊強大。
再怎麼荒唐的話,聽多了人也會麻木。
她只是異常苦惱。
李幽這塊滾刀肉。
輕則打蛇順棍上,重則發瘋反噬。
她生平頭一遭,拿一個人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