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女道有些古怪
「藏蘊池」就在梅林深處一座小孤峰上，形如八卦。
居高俯瞰，半山景色盡收眼底。
崔毓貞和徐解意聯袂而來。
身後只跟了兩個大丫鬟。
「這池子建得好，」毓貞道，「水心既陣眼，陣眼上架廊橋，別具匠心。」
二人說笑間，不遠處走來一位女道，頭戴芙蓉玄冠，含笑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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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生無量天尊，善信可是來瞻仰鳳臨碑帖的？」
鳳臨碑帖豎立於廊橋亭中央。
金漆鑿刻，筆力鋒竣。
香客們進山多來此處一觀，不僅因為這筆澎湃的書法，更因它出自本朝太后。
二人觀字碑，賞碧鯉，那女道始終立在不遠處，面帶笑意，見她們要撒餵魚食才委婉出聲：「碧鯉貪食卻腹壁薄，善信切不敢過多投餵。」
徐解意瞧了她一眼，沒做聲，只把手指縫那撮子魚食漏完了才坐回來擦手。
女道嘴唇蠕動幾下，沒吭聲。
兩個大丫鬟張羅著擺了梅子清露和幾碟糕食，徐解意見那女道仍舊沒眼色的立著，一時皺眉：「咱們閒坐賞景，何故看犯人似的盯著瞧？」
毓貞也覺對方很不伶俐，她看了眼濯雨。
濯雨便笑著上前：「請教仙姑，咱們觀中汲泉在何處？昨兒小姐們剪的梅枝，想著埋進清泉能活久一些。」
女道瞥了一眼濯雨，淡聲道：「這卻不難找。」
說罷一抬手，竟指了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年輕仙姑，「帶這位善信前往『匯雲峰』汲泉去罷。」
莫說濯雨，連毓貞都微微一怔。
這女道好大的威風，竟指使起客人來。
徐解意本就鬱悶難抒，見狀臉色一沉：
「你這是要作我們的主了？」
那女道見狀，忙與二人端杯道歉：
「山中人不常見外客，多有冒犯，善信勿怪……」
說著把杯子悠悠一推。
徐解意皺著眉扭身避開，那女道不知是沒端穩還是怎的，杯盞一晃，大半清露潑灑出來，正好澆在毓貞身上。
「你做什麼？！」
濯雨喝到，上前一把將人擠開。
但為時已晚。
雖說山中仍有薄寒，但毓貞身上穿的是淺黃金粉二色提花蜀錦，色淺而亮，此刻前襟被水泅濕一團，極為顯眼。
那女道連連道歉，態度十分誠懇卑微。
徐解意待要發作，被毓貞按住——
一來道姑不是奴婢。
失禮之處自有觀主懲處。
二來徐解意還是未出閣的姑娘，清流世家更看重名聲。
待嫁年紀若被傳幾句刻薄話，也是得不償失。
「我瞧是不歡迎咱們了。」
那女道仍躬著身，聞言卻掀起眼皮看向毓貞。
不想正對上她睥睨的鳳眸，冷艷難犯。
她一愣，等反應過來，一行人已下了廊橋，漸行漸遠。
女道緩緩直起腰身，眼神明滅。
身後有人靠近，從廊橋的另一端。
「可有不妥？」
「已經走了。」
徐解意走的怒氣沖沖，毓貞提裙險險追著，忽然「哎唷」一聲，像是崴了一下，徐解意猛地剎住腳，後背一沉，是毓貞撞了上來。
她慌忙轉身去扶，被毓貞握住手捏了捏：
「總算叫我喘口氣。」
徐解意噘著嘴不吭聲，毓貞曉得她氣悶難紓，出言解釋：「那女道有些古怪，我心中不安。」
徐解意擰眉：「我也覺得她不太對，似冒失過頭。」
遇仙觀可不是什麼野觀子。
受著皇家的香火供奉，一年四季貴客不斷。
尤其招待女善信的仙姑們，個頂個進退得宜，因為曉得伺候的不是尋常百姓，哪裡如今日這樣，從坐下開始就處心積慮想趕人，躲清閒也說不過去。
二人回到院中，徐夫人招走了徐解意。
毓貞換身衣裳，想了想，吩咐磐兒：
「待會兒你去趟『藏蘊池』，遠遠瞧上一眼，有無異樣都不許多待。」
她心裡有股子放不下的彆扭，可真要說起來，無非是那女道低頭時露出的一截脖頸膚色與臉上略有不同，還有裙幅下她那雙寬大的腳。
她心中升起疑影，但那種情況下順水推舟地離開才最安全，若真叫她和阿泠撞破什麼醜事，也是不堪。
臨近申時，陳老夫人午歇醒了。
熱情邀請毓貞和徐夫人母女一道抹牌。
直玩到天色灰沉，寶環領著個女道進門，笑吟吟道：
「老夫人，仙姑們說有個好玩的預備獻給您瞧瞧。」
「哦？」
仙姑含笑解釋：「福生無量天尊，觀中碧鯉近來有幾尾生了靈性，可聞樂聲而起舞，願請功德主一賞乾坤。」
毓貞摸牌的手微微一頓。
與徐解意對視，看到她恍然大悟的眼神。
原來如此。
難怪不肯叫她們撒餵魚食，敢情是要餓一餓。
真吃飽了，這「獻藝」也黃了。
她心頭微定，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朝濯雨傾身耳語：
「磐兒可回來了？」
見濯雨搖頭，毓貞頓時皺眉：
「你去尋她。」
濯雨略遲疑：「姑娘這兒就沒人伺候了。」
毓貞：「無妨。」
做個看客罷了。
也不用處處伺候。
濯雨悄悄退出去。
這廂，陳老夫人已笑呵呵應下，叫寶環領著人挪了牌桌，空出中廳位置，重新列席，徐夫人挨著陳老夫人左手，毓貞則在右邊，身旁是徐解意，餘下幾個席位也很快有了著落——
是賀尚書母女、喬佩蘭和幾個素日裡以覃珍覃珠馬首是瞻的官家小姐，打從雙胞胎鬧出醜聞下山，她們便「群龍無首」，與喬佩蘭算是一拍即合，兩相得宜。
陳老夫人待晚輩和善，留足了臉面。
便她們日日來拜訪也不攆人。
眼看一屋子坐得滿滿當當，倒比唱大戲還熱鬧。
徐解意翻白眼到一半發現母親正虎視眈眈盯著她，訕訕一縮脖子，毓貞看見這一幕忍俊不禁，笑過也就罷了。
因為她的母親程瑛從不會待她這般。
星燈亮起，將廳堂照的如同白晝。
毓貞再見看顧「藏蘊池」的女道，她法號「靜敏」，身後還跟著四個年輕的，分別抱著琵琶、洞簫、陶塤和一隻略小些的黑漆牛皮鼓。
「陣仗倒是不小。」
徐解意舉袖掩面，湊過來跟毓貞說小話。
毓貞卻有些走神。
她盯著除靜敏之外的四個仙姑，見她們身姿秀逸，步履翩然，連裙幅下隱隱露出的鞋都纖瘦極了。
不似道門中人，更像坊間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