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揮斧之前


  努凱里亞……

  朦朧星光自觀景窗透出,映照在安格隆臉上,這麼多年了,他從未適應這昏暗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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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懷念烈陽、群山、山呼海嘯的誓言與歡呼。

  遊子終歸鄉,卻總是近鄉情怯——

  他要回去了,但是當年的戰友早已不再,他們的鮮血灑在白雪之上,那其間沒有他的。

  沒有他的鮮血。

  但是……但是……

  安格隆的手指不自主地蜷曲,他頭頂上的屠夫之釘嗡鳴地更加厲害,以往,每當他想起努凱里亞,釘子便會讓他陷入暴怒。

  他要回去。

  安格隆想,痛苦地想,在最開始回歸帝國的時候,他無時無刻都想著回去,回到他的朋友們之間。

  但帝國的牢籠囚禁了他,任憑他掙扎,嘶吼,沒有人聽他的。

  後來,不知道是哪一天,或許是他看見一滴鮮血自斧刃上滑落,墜到地上,血珠迸濺。

  安格隆忽然意識到,即便現在他回去,那些人也都犧牲了。

  他們會認為他是逃兵,是懦夫,然後他們死去,每一個人,每一個安格隆所認識的人都會死去——

  奴隸主不會留下任何一個活口。

  那之後安格隆便不去想了,任憑憤怒支配著他,釘子仍在鳴叫,

  他逃了,這一次真真正正地逃掉了,自那個滿是戰友鮮血的雪崖上遠遠地跑開,不去看眾人屍首。

  那些滿是尖刺的小傢伙在一點點深入,它們刺進他的頭顱,剝奪他的思維,

  安格隆很早便發現停止思考比以前簡單了不少,叫他的逃離便輕鬆了不少。

  這正是釘子在持續剝離他靈魂與人格的象徵。

  他早就想明白了,他會在屠夫之釘的控制下,在暴怒中死去。

  安格隆只想要這一時刻儘可能快點到來,又或者在那之前死於一次足夠光榮的決鬥。

  但意外總是會先一步到來。

  那個人來了,那個人登上了征服者號,用他那怪異的、閃閃發光的淡藍色眸子盯著所有人。

  腳步聲在安格隆身後停下,紅砂之主轉過身,正對上那雙怪異的淺眸,見安格隆看他,這傢伙轉眼露出了一個笑容。

  「好久不見,我的兄弟。」

  澤洛說,他站在觀星台的門口,

  這是個圓弧狀的小平台,白色的砂石被大玻璃罩子罩住,群星間黯淡的星光灑在兩位原體腳下,緩緩流淌。

  紅砂之主就在觀星台正中間,澤洛能夠感到安格隆一定在思考,因為屠夫之釘傳來的感覺比以往都要強烈。

  「我原本以為你會更莽撞。」

  安格隆直直盯著澤洛,

  「但我聽卡恩說你在黑暗的房間內看了三天書。」

  這傢伙怪完了。

  這比莫塔里安還難以理喻。

  帝皇究竟從哪裡找到這麼多奇怪的原體的?

  「我想要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想要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剩下的事情——」

  澤洛轉了轉眼珠,

  「帝國說我是來吞世者軍團學習的,這得看你們的安排了。」

  安格隆先是詫異地看了澤洛一眼,隨後紅砂之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過來,過來,我們好好談談!」

  安格隆說,他直接盤腿坐到地上,一邊朝澤洛招手。

  澤洛走過去,坐到安格隆旁邊,安格隆卻猛地一拍澤洛的肩,差點給澤洛像是不倒翁一樣推一個轉圈。

  「你是說你登艦第一天,將我的智庫打暈了,然後在征服者號內上躥下跳,把薩林艦長嚇壞了後又把卡恩打倒——

  現在你說你要聽吞世者的安排?」

  安格隆難以置信地說,他盯著這個

  「我說我要去幫你,他們沒有人信,我只能自己去找你,但我的靈能傳送並不熟練,不然我不會引起那麼大騷動。」

  聽到這話,安格隆不說話了,紅砂之主難得沉默下來,表情變得凝重,他又低下頭,使勁撓了撓自己的頭。

  澤洛看見那些嗡嗡作響,三指粗細的金屬像是蛆蟲一樣在原體指縫間扭曲。

  需要別人的幫助,對於大部分原體來講這意味著承認自己的弱小。

  安格隆恥於叫別人幫助他,但他又不得不承認一點,來自澤洛的幫助是如此關鍵且重要。

  「你的能力,」

  安格隆艱難地開口,他頭上的釘子隨著這句話又猛地拔高了一個功率,

  「我上次感覺到了,這種感覺……我之前擁有過類似的能力,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彼時安格隆在陰濕的地牢內,人們圍著他坐成一個圈,他能感到某種溫暖的光芒在他周身騰起,隨後傳遞給眾人。

  「但不一樣,」

  安格隆頓住,他將注意力沉入靈魂,仔細地試著感受澤洛當時跟他建立起的共感靈能,

  與紅砂之主原本就有的那種光芒、帶著希望與溫暖的靈能並不相同。

  安格隆感覺到一種血跡斑斑的連接,那是某種自黑暗深處伸出的鏈條,腥氣十足,只要看見便會覺得痛苦萬分。

  那是什麼?

  安格隆想到,他的鼻腔中淌出血塊,紅砂之主還想要進一步深入端詳那種靈能連接,但下一刻——

  「啊!!!!!」

  劇痛自顱內傳來,安格隆猛地咆哮起來,他雙手死死攥著頭上的釘子,

  鮮血流出來,但那種劇痛僅僅持續了很短的一剎那,轉瞬即逝。

  紅砂之主暴怒地轉過頭盯著澤洛,是這傢伙搞的鬼!

  「你在幹什麼?!」

  「打斷你的思考,你不能再思考了,否則釘子會一下子深入地太多,我不想看你這麼快死去。」

  「?」

  安格隆再一次笑了,發自內心,無語的。

  他本認為那些冠冕堂皇的兄弟便已經是極限,不曾想還有更加奇怪的傢伙。

  但在澤洛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行為時,安格隆卻完全讀不到一丁點惡意,這傢伙完全沒有惡意。

  「你絕對是這裡有問題。」

  安格隆伸出拳頭,歪著頭砸了兩下他自己的腦子。

  「到底是怎麼搞的?我說你這個怪小子,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我只是想幫人們解決痛苦。」

  「解決痛苦,」

  安格隆咧嘴笑了一聲,隨後這笑容變淡,變成一聲苦笑,

  「真有你說的那麼輕巧?」

  那些戰吼,那些誓言,揮舞的斧頭,燃燒的烈焰,鮮血,咆哮。

  「並不容易,」

  澤洛眨眨眼,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慘叫、哀嚎,滿是血的手抓住他便不再鬆開,

  「但如果不影響大局,我想能救一點是一點。」

  「呵,怪傢伙。」

  笑了聲,安格隆卻再次沉默了,澤洛能夠感受到安格隆複雜的情緒在涌動,他需要安靜。

  一段時間內,他們都不在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銀河。

  群星閃爍,一人想這不是他所想要的,腐朽、遍地都是奴隸主的龐大帝國,他思念紅砂之上的故人。

  一人想他要種群延續,痛苦不再,即便代價是犧牲任何一人。

  「我很高興感到你的痛苦少了不少。」

  澤洛忽然開口,

  「我們是原體,自愈能力遠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強,你沒有那麼痛苦了。」

  安格隆嗤笑一聲,

  「原體又如何?」

  他說,想起那些在他斧下咒罵他的人,

  「不還是被人稱作怪物?」

  安格隆寧願自己不是原體,這樣他便不會突然被帝皇帶離雪崖,

  他會光榮地戰死在那裡,而不是被突兀地賦予一個足以撕裂一切的軍團,他被迫發起一場又一場他不想發起的戰爭。

  他從不以原體的身份為榮,正相反,他因此痛苦。

  「或許我們本來就是怪物,」

  澤洛轉過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安格隆,

  「我們脫離於人群,但又忠於人群,這能夠讓我們做很多事情,我們天生擁有權力。」

  這話叫安格隆皺起眉,他嗅到了一些不對勁的氣息,

  紅砂之主也側過頭看向澤洛,他看見一雙像是玻璃珠一樣的眼。

  「你像個奴隸主。」

  澤洛搖搖頭,

  「奴隸主是為了滿足一己私慾而奴役人類,我既不奴役人類,也不為一己私慾,怎麼可以被稱為奴隸主呢?你罵的好髒。」

  「那麼你要權力幹什麼?只有奴隸主才希望更多的奴隸,更大的權力,更大的疆土。」

  「解放人類的痛苦,為他們拔除外界為他們釘上的名為痛苦的枷鎖。」

  澤洛忽然壓低聲音,他的聲音變地低沉,更加具有蠱惑力,他往安格隆那邊湊了湊,

  「人群需要領袖,」

  澤洛說,

  「他們惴惴不安,迷茫,互相攻訐,只有一個領袖能給他們指引方向,讓他們放下紛爭與內耗,共同朝著一個方向前進。」

  「我們生來就要成為領袖,這就是帝皇給我們的定位,這就是人類賦予我們的使命,只要我們回歸帝國,他便會給我們軍團與艦群,這就是我們的權力。」

  「即便你不願承認,但看看你的吞世者們,看看你的子嗣,我的兄弟。」

  澤洛伸出手,仿佛手中攥住無數條無形的鎖鏈,

  「他們多麼忠心於你,即便你屠殺他們中的一部分人,你能將他們對你的臣服稱為奴隸與奴隸主的關係嗎?不,他們自靈魂深處敬畏你,愛戴你——

  這並不是因為他們是他們,而是因為我們是我們。」

  「即便你再仇恨那個人,我們的父親,但看看這些軍團戰士們,這是我們的權力。」

  「不,」

  安格隆喉中發出低沉的咆哮,

  「他們只是敬畏人類之主,所以才忠於我,他們因帝皇的命令而選擇不得不跟隨我。」

  澤洛歪著頭,

  「你真的這麼認為?當你看向卡恩時,當你看向其他那些狂熱地追隨著你的吞世者時,他們眼眸中映出的身影究竟是誰?」

  安格隆不語,想起這附近還有一個禁軍。

  「即便他們當中的確有人對你不滿,」

  澤洛說,

  「但那又怎樣,這支軍團的韁繩在你手上,不服從的音調只會被群體的咆哮淹沒,

  看看他們朝著努凱里亞奔跑的身影,你不得不承認你被這隻矯健的獵犬所吸引。」

  不再被痛苦與暴怒打斷,紅砂之主憶起那些朝他舉斧發誓的吞世者,想起那些不論如何都要圍繞著他一起奮戰的吞世者……

  「只要你願意為獵犬套上項圈,他們為你所用,讓你的吞世者為你的敵人帶來毀滅,不論你的敵人是……」

  安格隆忽然轉過頭,他的眉頭緊緊蹙成一座小山,凝視著澤洛,

  紅砂之主在想這傢伙究竟是真的腦子有問題還是真的膽子大到連帝皇都不看在眼裡。

  還是兩者兼有?

  他開口打斷了澤洛的話,

  「所以人類之主派你來找我,是嗎?叫我的軍團為帝國服務?叫我乖乖成為他的狗?」

  「?」

  原本還想要深入話題的澤洛頓住了,

  「我以為我是來儘可能幫你緩解痛苦的。」

  他說,露出一個真摯的微笑。

  安格隆卻抬起手,示意澤洛不要再講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他跟澤洛之間轉移痛苦的紐帶並未斷裂的緣故,安格隆意識到澤洛在說這番話時,一點惡意都沒有。

  此前,若跟安格隆對話的人流露出些許丁零的惡意或者鄙夷,紅砂之主便會察覺到,隨後暴怒。

  但澤洛的話……這傢伙是真心這麼說的。

  「你真是個怪兄弟。」

  安格隆說,

  「我從未見過像你一樣怪的人。」

  澤洛眨眨眼,

  「我不理解。」

  他攤開手,「哪裡奇怪?」

  安格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挑選組織語句,但這真的很難形容。

  帝國間,從來不會有人對安格隆說這樣的話,他們會說你還好嗎?他們會說你這個被釘子控制的瘋子!

  他們會說,

  殘次品。

  但是他面前這個怪傢伙說,

  你該回努凱里亞,殺了那些奴隸主。

  這句話,從來沒有人對安格隆說過。

  而且後面有關機械教的協商,安格隆聽卡恩說,澤洛在促成這次協商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最後,安格隆只好這麼說,

  「你像個野人,但有些話卻很正確。」

  「野人是什麼樣子的?」

  安格隆哽了一下,他有些暴躁地撓撓頭,

  「你這樣子的。」

  「?」

  「那我是什麼樣子的?」

  「野人的樣子!」

  兩個原體對視一眼,都笑起來,安格隆抹了把自額頭上淌下的血,又拍了拍手,

  「等努凱里亞解放,我或許的確該履行下做兄弟的責任,我明白為什麼選擇吞世者了,若換別的軍團,你會嚇到那些養尊處優的國王們的,

  你這傢伙太怪了,要是就這麼讓你見你的軍團,你的子嗣們估計會被嚇個夠嗆。」

  「恭敬不如從命。」

  澤洛微笑起來,他所言非虛,不再感知痛苦後,安格隆在人格上的恢復遠超任何人想像。

  他原本還打算……澤洛想,叫安格隆這之後在釘子的折磨下走向死亡的確太過殘忍。

  或許是因為即將回到努凱里亞,在經過多日的不安與緊張後,在吞世者的簇擁間,安格隆終於選擇坦然面對了。

  「進攻將於努凱里亞明天上午開始,屆時我希望你取消跟我的共感,就讓釘子響起來——我要獨自承擔面對我的過去。」

  安格隆又說,抬頭望向努凱里亞的方向,眼中閃爍著昔日戰友們的身影。

  澤洛沉默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好。」

  「我會砍下每個奴隸主的頭,」

  紅砂之主起身,

  「我要完成我當年的誓言,你說的對,壓迫還在繼續,角鬥士們仍然等待著解放,我逃了太久了。」

  如果沒有澤洛在軍團、機械教間勸說,他還會有這一天嗎?

  不,澤洛對他最大的幫助在於為他卸下了釘子帶來的痛苦,這讓他終於能夠在喘息間思考看清一些事。

  「還有,謝謝你。」

  紅砂之主大步離開,他的獵犬正在門後等待著他,他們即將為一個世界降下天罰。

  戰斧已被磨利,它渴望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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