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怪兄弟
安格隆是在臨時據點內再一次見到澤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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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距離努凱里亞解放已然過了足有一日,
不像是攻打其他星球,現在紅砂之主顯然沒有想走的意思,吞世者們領悟到了安格隆的意思。
他們清理出一個角斗場,將其作為軍團在努凱里亞上的臨時據點。
紅砂之主現在就坐在他的臨時帳篷里,疲倦的凡人角鬥士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帳篷里睡覺。
安格隆放任角鬥士們跟在他身邊,跟他們一直講話,講過去的事情,直到夜已深,人們疲倦地靠著他休憩入眠。
帳篷外有兩名吞噬者站崗,卡恩跟吞世者高層在另外一頂緊挨著他們的帳篷里,他們正在處理努凱里亞的文件與資料。
依照原體之意,吞世者將正式向帝國提出,將努凱里亞劃歸為軍團所有,帝國其餘勢力不得涉足的狀態。
同時這意味著軍團得自己管理一個星球,這並不是易事,至少對吞世者們來講不是。
他們還剛剛把這顆星球具有管理經驗的人全砍死了。
但這不是安格隆需要擔心的事情,至少現在不是,紅砂之主強忍著頭頂帶來的疼痛,他小聲地跟奧諾瑪烏斯·小安格隆交談。
現在這一帳篷里只有他們兩個沒睡,奧諾瑪烏斯滿身都是繃帶,但是他還是神采奕奕地坐在安格隆膝上問東問西。
直到——
安格隆聽見帳篷外傳來行禮聲,以及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帳篷被拉開一角,一隻淺藍色的眼透過縫隙,筆直地盯著他看。
「安格隆。」
澤洛悄聲說。
安格隆瞬間會意,他抱起奧諾瑪烏斯,高大的原體卻像是貓一樣輕捷地走過熟睡的人群,而不吵醒任何一個人。
紅砂之主走出帳篷,看見了站在黑暗中的澤洛,澤洛身後還跟著一個男孩。
在發現那個男孩跟塔爾克的面容有幾分相似後,安格隆的眼皮抽搐了兩下,他頭頂的釘子又開始叫了。
「麥克尼爾!你還活著?!」
他懷中的奧諾瑪烏斯卻先紅砂之主一步小聲叫出來,他示意巨人放他下來,安格隆將男孩放下來,看奧諾瑪烏斯急忙跑到他的同伴身邊。
「你還好嗎?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你了!」
麥克尼爾卻盯著他的同伴,
「我沒有背叛,」
他小聲說,
「我想要給你們報信,但被塔爾克發現了,他把我關起來,讓我自盡,不然就給我打上屠夫之釘。」
這話盡數被兩位原體聽見,澤洛聽見安格隆頭上的釘子頓時又拔高了一個音調,澤洛沒有說話,只是重新開啟了他的共感。
下一刻,安格隆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他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紅砂之主看了眼澤洛,露出一個微笑,但隨後他還是盯著兩個孩子。
「我相信你沒有背叛。」
奧諾瑪烏斯拉住麥克尼爾的手,
「我們也成功了!英雄安格隆帶著我們解放了努凱里亞!你當時沒有在場——我親眼目睹了一切!他比所有傳言中都更加勇猛!」
奧諾瑪烏斯急忙把麥克尼爾推到安格隆面前,向紅砂之主介紹他的小兄弟,麥克尼爾顯然也是第一次看見傳說中的英雄,激動地結結巴巴。
安格隆蹲下來,很有耐心地摸了摸男孩頭髮,奧諾瑪烏斯急忙趁機砸了砸麥克尼爾的背,
「我會加入安格隆大人的吞世者軍團,你也一起來,兄弟!」
「這可不行。」
直到這時,澤洛才發話,他微笑起來,彎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奧諾瑪烏斯。
奧諾瑪烏斯嚇了一跳,他才發現他們身旁還有一個跟安格隆一樣高大的巨人。
但在剛才他完全沒有發現那個人!
他剛要抬起眼想要看那個原體的眼,但安格隆自然地用手遮住了他的眼,阻止了他的對視,順便把他拉到自己身旁,
「你的朋友已經同意成為我的戰士了,但不要擔心,你們會經常見面的,因為我跟安格隆是好兄弟。」
澤洛抬眼,他上前半步,一隻手搭在麥克尼爾肩上,原體的陰影籠罩在男孩身上,澤洛盯著安格隆,
「為什麼不讓我好好看看這孩子?我對麥克尼爾的朋友也很好奇。」
「你嚇到他們了。」
安格隆將奧諾瑪烏斯抱在懷裡,不讓他看澤洛,
「你對那個男孩做了什麼?」
安格隆看向麥克尼爾,麥克尼爾一愣,他有些自責,因為辜負了奧諾瑪烏斯的信任,但他的確已經選擇了澤洛大人。
「接受他的效忠。」
澤洛說,雙手都搭在麥克尼爾肩上。
「請你允許我帶回去一個努凱里亞孩子,我很中意他,我認為他會成為我麾下相當忠誠的一柄戰斧。」
安格隆沒看澤洛,他轉過眼盯著麥克尼爾,
「是你選擇的他,是嗎?」
麥克尼爾點點頭,他沒有奧諾瑪烏斯那麼勇敢,實際上他經常被塔爾克批評為怯懦,他意識到自己剛剛的不作為讓澤洛大人擔上了壞名聲。
「是我選擇的大人,」
麥克尼爾急忙說,
「我……認為我更適合澤洛大人的軍隊,而不是吞世者,我可能……不像奧諾瑪烏斯那樣適合您。」
安格隆蹙起眉,他盯著澤洛,看到澤洛笑得很開心,
「干,澤洛你這怪傢伙對他都說了什麼?」
安格隆站起身,壓低聲音,
「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努凱里亞的角鬥士,以及他們的朋友。」
「不不不不,大人,我是真心選擇澤洛大人的!」
麥克尼爾急忙解釋,但顯然安格隆沒有聽他的解釋,紅砂之主皺眉盯著麥克尼爾身後,隱藏於昏暗間的澤洛。
澤洛的嘴角弧度一點變化都沒有,安格隆受不了了,他這個兄弟真的不正常。
澤洛有時候能夠正常溝通,但有時候卻不能,通過以往對話經驗,安格隆意識到澤洛發瘋的時候通常會涉及到兩個方面,分別是痛苦與權力。
一旦對話涉及這兩個部分,這個傢伙就變得怪怪的。
「我會善待這個小傢伙的,」
澤洛揉了揉男孩的腦袋,
「你不信任我嗎?我的兄弟?我會讓他發揮他最大的價值,絕不浪費一絲一毫。」
安格隆眉間的起伏几乎快擠死一個人了,
「這聽起來很恐怖。」
「這是一種幸福,」
澤洛眨眨眼,「而且我不認為你有權力這麼說我,我的兄弟。」
安格隆忽然一愣,他頭上釘子傳來的痛苦頓時加倍,
安格隆感到被冒犯的暴怒,他想要衝上去給澤洛一拳,但他忽然發現他懷中還有奧諾瑪烏斯。
奧諾瑪烏斯的心跳與呼吸,這個孩子所代表的未來,讓他的憤怒逐漸平息。
紅砂之主忽然意識到,他正站在吞世者們之間,圍繞著主帳篷紮成一圈的小帳篷們,為他忙碌的吞世者們正進進出出著。
澤洛側過頭,
「我想你理解了我的意思,兄弟,看看你已經擁有的軍隊吧,他們不比任何人低賤,不比任何人高貴,你利用好他們的價值了嗎?」
「至少我所擁有的,」
澤洛伸出一隻手,他神奇般地變出兩個冰激凌,一個是巧克力的,一個是抹茶的,
「我會比任何人都珍惜——我知道了,你喜歡的是抹茶口味,你之所以要巧克力的,是因為小安格隆喜歡,你們曾經一起嘗過可可豆的味道。」
他將冰激凌交給麥克尼爾,隨後放開男孩的肩膀,拍了拍麥克尼爾的背,
「你們為什麼不去敘敘舊?也讓我跟我的兄弟單獨聊一聊。」
在兄弟上,澤洛加重了語氣。
澤洛說,挑眉盯著安格隆,紅砂之主沉默片刻,隨後放下了奧諾瑪烏斯。
「你帶著你朋友去找卡恩,就是那個經常跟在我身旁,最壯的那一個,告訴他你們想要努凱里亞未來成為什麼模樣,就說是安格隆要他這麼做。」
安格隆說,他不會讓麥克尼爾帶著奧諾瑪烏斯隨便去哪個無人的地方,因為澤洛是個巫師,雖然人不壞,但是腦子有問題。
奧諾瑪烏斯點點頭,他謹慎地瞥了眼澤洛的膝蓋,隨後抓著麥克尼爾小跑著走了。
看著兩個孩子一路暢通無阻地鑽進了另一個帳篷里,安格隆才鬆了口氣,他看向澤洛。
「我真的有時候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紅砂之主難得有些挫敗地說道,因為釘子,他很久沒有這種情緒了,他一般會直接憤怒。
聽了這話,一旁在隱蔽處的禁軍幸瑞斯忍不住在心中譏諷,
安格隆不知道,他跟他的軍團在努凱里亞取得勝利時,澤洛甚至想要一發旋風魚雷把他們所有人都殺了——他甚至是準備偷征服者號的魚雷來做這件事。
安格隆如果能理解這種人的思緒,那麼他離全瘋也不遠了。
「我只想我該想的,倒是你,我的兄弟,我看見你是如此偏心。」
「從未有人敢對我如此說話!」
安格隆忽然衝上來,他低聲咆哮地站在澤洛面前,雙目圓睜,
「你以為你是誰?!」
他攥住澤洛的衣領,澤洛卻一點該有的恐懼或者憤怒都沒有。
「我只是陳述現實,以及你現在其實一點都不憤怒。」
安格隆敗下陣來,他鬆開澤洛,砸了一拳澤洛肩膀,深呼吸了一口氣。
「我的確需要想很多事,」
紅砂之主難得語氣變得有些虛弱,在聆聽了無數角鬥士的期望後,他意識到斬殺貴族的頭顱並不是終點,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僅僅是發起戰爭。
他此前從未想過這些事。
但在這次努凱里亞的事情上,即便是安格隆也意識到一些事情,他當然知道,正是卡恩跟其他吞世者寫了很多文字,他們才成功抵達這裡。
摧毀一個文明需要戰斧與火焰,但建立一個文明則需要用紙筆與秩序。
更何況……他自暴自棄做了很多……並不光榮的事情。
他自駱駝變成了獅子,而在毀滅了這一切後,安格隆又變回了孩子。
他真正開始思考軍團的事情。
「我需要時間一個人想想。」
安格隆低聲說,澤洛則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我感到你內心深處再度湧現出痛苦,並不是憤怒的痛苦,而是更加平靜、紛亂的痛苦,看來你需要一個安靜點的空間,就讓我們出去轉轉?」
安格隆沒有拒絕,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於是澤洛伸出手,他將手搭在原體肩甲上,下一刻,雪山的風呼嘯著拍打在他們臉上。
安格隆笑起來,他指著自己腦袋上嗡嗡作響的屠夫之釘,
「你可是真能猜到我想去哪兒!你比它們在我腦子裡鑽地還要深!」
「還不夠深入。」
澤洛隨意在雪地里坐下,他們現在處於努凱里亞最高的雪峰之上,冰冷刺骨的風暴呼嘯於兩人之間,但無一人覺得寒冷。
安格隆也坐下來。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大大咧咧盤著腿,「你這傢伙恨不得把所有人腦袋扒開看看他們在想什麼。」
「只有知道了他們的思想我才能更好地行動,我才能知道怎麼幫助他們,或者處決他們。」
這話叫安格隆又像是在看怪人一樣看澤洛一眼,
「你得試著……至少你不能嚇到他們,沒有多少人願意你一上來就要求他們把最真實的那面給你看。」
「斯托爾人願意,」
澤洛說,「麥克尼爾也願意。」
「好吧,大怪胎周圍一群小怪胎,我無話可講,」
安格隆拍了下膝蓋,
「但我跟你打賭,大部分帝國人不會讓你這麼做的,你如果強制試著這麼做,他們會驚慌,會遠離你——這總不是你希望的。」
「……我會單獨強制注視個體,在群體面前,我會學著更隱蔽地注視的。」
「假如他們還是會發現你呢?」
澤洛不說話了。
他覺得人類很不乖,至少斯托爾人不會這樣,但這也是人類的特質,他完全理解並會學著適應。
或者讓一部分人類適應他,他要求他的軍團與子嗣跟斯托爾人一樣坦誠。
「我還需要學習,」
澤洛認真地說,「我才剛進入帝國。」
這話叫安格隆沉默了,紅砂之主撓了撓頭。
「其他的我可能幫不了你太多,但我會教你怎麼提高你的戰鬥技巧——我說實話,你的作戰風格像是野人一樣,毫無章法,兄弟。」
「沒人教過我。」
這話叫安格隆一哽,他停頓了一下,
「我說實在的,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我的兄弟,你實在是太怪了,你不像是在人群中長大的。」
澤洛看他一眼,
「現在禁軍不在,我被設下限制,不得主動提起,但你具有你的天賦,安格隆,現在,盯著我的眼,讓我們來看看你能看見多少。」
「不過我想你不會看到太多,我並不知道帝皇的封鎖進行到了何種程度。」
安格隆皺起眉,但他還是盯著澤洛的眼,朦朧的淡白色光芒自紅砂之主腦旁閃爍,嘗試著,下一刻——
無數碎片自原體的眼前轉瞬即逝,安格隆大部分都沒有看清,但在某個瞬間,他看見了,也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紅砂之主咆哮起來,他的雙目中淌下鮮血。
「什麼鬼?!」
安格隆猛地站起來,見鬼一樣盯著澤洛,他大口大口喘息著,他似乎看見了一個被剝了皮的人在一群同他一樣血肉模糊的血塊間蠕動。
令他感到驚悚、頭皮發麻的是,畫面最中央的那個人絕對是一名原體。
那是澤洛!
這畫面是如何造成的,以及那之後發生了什麼,這些未知更令安格隆感到不安。
「你究竟經歷過什麼?!」
安格隆猛地上前抓住澤洛的肩膀,他眼中流露出明顯的關心與同情,
這種情緒在其他原體眼中會被視為鄙視他們軟弱的證明,但澤洛則不這麼認為。
他的負面情緒很微弱,就跟他能感受到的痛苦一樣。
「你所見到的。」
澤洛攤開手,「但現在我們都在這裡不是嗎?我們自痛苦之間解放出來,並且要將全人類自痛苦之間解放。」
澤洛這樣一幅坦蕩的模樣反而叫安格隆有些如何是好,他鬆開手,想起此前澤洛的種種反常。
安格隆意識到,澤洛的經歷可能是原體們當中相當……特殊的,
他不知道說什麼,一想到澤洛的星球被施加了滅絕令,而帝皇甚至將他派到十二軍團來學習。
就像是拋棄了安格隆一樣,人類之主拋棄了澤洛,他將他視為殘缺品,隨後丟給同樣不受歡迎的吞世者。
紅砂之主搖搖頭,他想起他不再受釘子折磨,這次能夠回到努凱里亞,甚至遇到當年呑城者的後代。
「我欠你一個大人情,澤洛。」
安格隆說,語氣堅定,
「我的兄弟,我與我的軍團與你同在,如果你需要幫助——甚至是假如帝皇派你前往你不願前往的戰場,你隨時可以呼叫我與吞世者。」
安格隆朝地上坐著的澤洛伸出手,澤洛笑起來,兩位原體握手,安格隆將澤洛自地上拉起來。
同盟已然建立。
澤洛笑起來。
如果他不能在此終結安格隆與他軍團之後的苦難,那麼這便是他所求,所要的其它內容,他要任何可能助力他的勢力。
反正帝皇允許。
「對了,兄弟,我還想問一件事,」
安格隆鬆開手,表情有些不自然,
「如果你離開,你是否還能轉移我的痛苦?」
澤洛沉默片刻,隨後朝安格隆伸出手,
「可以,但你需要給我一顆你的牙,最好是智齒——當然,不是智齒也沒關係。」
「?」
安格隆這才想起來,澤洛全身上下,唯一一個飾品是一串穿好的人牙腰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