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牙
可惜帝皇並不允許澤洛講述,這份文化與歷史也只好隨同被滅絕令銷毀的斯托爾星一同埋葬。
但在斯托爾文化中,牙齒在那些痛苦貴族間有著極其重要的地位。
他們認為牙齒在冥冥之中上連接了靈魂與所謂的內生痛苦。
當小奴隸的第一顆乳牙掉下後,證明他已經脫離了蒙昧期,這時對他的虐待便可以不再局限於肉身上的苦難,因為他的靈魂開始成長,他開始理解思想上的痛苦。
簡而言之,當奴隸第一顆乳牙掉下後,奴隸主們便把他同一般的牲畜區分開來,他開始作為人,承接更多痛苦的折磨。
而當一個奴隸全部換完牙後,這就標誌著他的靈魂已經成熟,成熟的靈魂會理解更多苦難,是最佳的獻祭材料。
就像是讓孩子看一些奴隸們被迫幹活,孩子們不會明白那意味著什麼,甚至可能會被那些人因為痛苦而扭曲的面龐逗得咯咯直笑。
但當他們的靈魂成熟後,即便是目睹相似的畫面,也會發自內心地感到不適與不安。
因此掐住奴隸們的下頜,強迫他們張開嘴,檢查每一顆牙齒,觀察靈魂的成熟度,是一名合格的斯托爾貴族所必須掌握的技能。
孩子們的牙齒小而脆弱,但那之下埋藏著巨大的可能;成年人的牙齒會因為他的天性、飲食與習慣產生多種多樣的畸變;老年人的牙齒則斑駁脆弱,這是他們正在承擔更多內生痛苦的證據。
而在斯托爾歷史中,為何牙齒會與靈魂的內生痛苦相連,則是源於一場實驗。
雖然現在那場實驗真假未知,也有可能只是一個謠傳。
斯托爾星上的王宮貴族們相信,一個靈魂來到這世上就會註定遭受痛苦,靈魂來到世上所承受的痛苦是一個定值,若他不承受外界的痛苦,那麼他的靈魂便會內發地生成思想上的痛苦與折磨。
信奉未降之神則會讓儘可能地減輕他們的痛苦,當未降之神降臨時,世上將不會有任何苦難。
但當時有一個年輕的貴族站出來了,他想要證明靈魂來到這個世界上並不會註定遭受痛苦,痛苦不過是偶然。
於是他建立了一座龐大的宮殿,選擇了一批剛剛降世的、最健康的嬰兒,他破開孕婦的腹部取走這些孩子,只為了讓他們不感受到痛苦。
隨後他用精巧的巫術連接了這些孩子的靈魂與情緒,實時觀測他們,他命手最巧的女傭去照顧那些孩子,食物、衣裳,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他們會儘可能地讓其不感到痛苦。
這些生命存在的意義便是驗證一件事,那就是自然活到死亡,走完靈魂的一輪周期,同時在期間不感到任何痛苦。
這場實驗在當時斯托爾星貴族間掀起了轟然大波,所有公侯都前去見證這場實驗。
這些孩子被確保不會受傷,不會生病,他們隔離在溫室間,幸福舒適。
直到第一顆乳牙開始搖搖欲墜。
一天夜裡,一個孩子突然開始放聲大哭,女僕們走過去,卻看見他嘴裡含血,一顆牙被吐了出來。
這名感受到痛苦的孩子被緊急處理掉,隨後貴族密切地關注著其餘孩子,當他們的牙齒開始搖晃時,他便為其注射麻醉劑。
於是又過了二十餘年,但忽然有一名青年鬱鬱寡歡起來,他不對勁的狀態持續了好幾天,隨後被判定為,他在外界毫無變化與施壓的情況下,靈魂自發產生了痛苦。
貴族仔細檢查了他的身軀,發現在他的口腔間,在血與肉的最深處,一個劣生的智齒擠了出來。
雖然現在斯托爾星之上大部分人都進化掉了智齒,同時這個實驗漏洞百出。
但在當時,牙卻因此陰差陽錯地被跟靈魂的內生痛苦相連接,它被認為是靈魂痛苦的淺層表現。
牙齒出現問題的時期,剛好同人類思想靈魂成長的幾個階段相撞。
而這場實驗則更加印證了斯托爾星上的宗教,即靈魂只要誕下便會受苦,這苦難若不是外界施於的,便會是自發性的。
靈魂是一種劣質品,會自我痛苦,因此需要神明庇佑,滋養魂魄。
在歷史的歲月長河間,這段文化被延續,在斯托爾星的奴隸們之間,也因此認為牙是痛苦的承載物,
他們會把掉下來的牙扔到很遠的地方,以期許痛苦不再找上他們。
掉下來的牙不會被輕易損壞,這會被認為成痛苦自載體之中脫離,會重新來禍害人們。
而拿走一個人的一顆牙,則被認為是願意承擔那人的苦難。
因此在斯托爾星,關係最親近的人之間,出於同族情誼,一些人會選擇拿走他們所珍視之人的一顆牙,以祈願所珍視之人的痛苦減輕。
而在澤洛腰間,時刻都掛著一串由人類牙齒穿成的腰鏈,在澤洛這裡,這種文化不再是空談。
他可以通過牙齒作為神秘學上的媒介,分擔承擔他人痛苦——不論他與那些人的距離有多麼遙遠。
這本質上是將一小部分人類靈魂拘束在牙齒之上,通過靈魂之間的連接進行分擔。
如果沒有這一媒介,澤洛只能對距離他很近的人群進行痛苦分擔。
面對澤洛伸出討要牙齒的手,安格隆咽了口唾沫,他實在是對此感到困惑,
「為什麼?」
「你的一小塊靈魂會隨同你的牙齒一同脫落,只要我擁有這一媒介,我就能承擔你的痛苦。」
澤洛笑了笑,安格隆盯著澤洛那露出牙齒的面部傷疤,不知道在想什麼,
「為什麼最好是智齒?」
「在斯托爾文化里,智齒代表一個人最隱秘、最深處的痛苦,如果你向我分享它,那麼則代表我願意跟你一起承擔這份痛苦。」
安格隆咧嘴笑起來,他拍了拍澤洛的背,
「你想要承擔一個人最深處的痛苦?自大的小傢伙,在你眼裡任何人都不配擁有隱私。」
紅砂之主伸出手,他咧嘴,抓住了自己的一顆犬牙。
「沃看恁也蓋輕悚點,這種慟哭事沃自給的是。」
一聲輕響,安格隆拔下了自己的犬牙,那上面沾著血,原體閉上嘴舔了舔他的傷口,舌頭上的觸感告訴安格隆新的牙齒已經開始生長了。
「這樣就行?」
安格隆將牙齒扔給澤洛,那顆沾血的犬牙並未接觸到澤洛,它懸在澤洛的掌間,在一片靜謐的靈能光芒間,安格隆看見血紅色液體自牙齒尖端湧出,轉瞬包裹了整顆牙。
「這樣就可以。」
澤洛笑起來,這下他不光能共感紅砂之主的痛苦,還擁有了安格隆一小片靈魂。
安格隆知道澤洛或許拿到了什麼,但紅砂之主並不在乎,他本就時日無多,澤洛雖然怪,但心地並不壞。
鮮血蛻下,安格隆看著那顆被血包裹的犬牙化作某種白色琥珀的質感,咔噠,牙齒輕輕掉在澤洛掌間。
「我會珍惜它的,很高興你願意相信我,願意向我分享你的痛苦,安格隆。」
澤洛說,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根麻繩,隨後他將牙齒穿在繩上,掛在腰間。
盯著澤洛那一條詭異的原體牙齒鏈,安格隆不知為何突然冒出了一個更詭異的念頭——
他覺得那上面絕不會只有他一個原體的牙。
下一個受害者會是誰?
紅砂之主搖搖頭,盯著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我們該回去了——話說你何時要走?」
「我不知道,我也在等帝國的通知。」
安格隆搖了搖頭,
「好吧,在你離開前,看看我能教給你多少東西。」
………………
【帝國境內】
馬卡多盯著手中來自木-306的報告單,一言不發。
隨後他自案牘間抬頭,
「第十一軍團現在在幹什麼?」
自比他還高的紙堆里,馬卡多抽出一沓材料,老者皺著眉詳細地端詳著黎明行者的戰報。
「不對,」
馬卡多又猛地翻了幾頁,紙張在他手間嘩嘩作響,
「他們絕對隱瞞了,一個軍團不會在這樣一顆星球上耗費半年的時間,帝國給他們的時間期限是三個月,即便按他們所匯報,半年的進度也絕不會如此緩慢。」
馬卡多乾笑兩聲,
「吃乾飯的傢伙們,毫無榮耀與責任。」
如果不是給第十一軍團的經費已經是最低標準,馬卡多絕對會繼續削減給這支軍團的撥款。
他沉默片刻,隨後立刻抽出紙張,開始起草文件。
「讓荷魯斯去接手那邊的戰場,十一軍團沒必要在等了,通知他們收拾收拾後去見原體。」
他們僅存的價值或許只存在於此了。
馬卡多手中的筆一頓,墨跡在紙張上洇出墨點。
「十一號現在在幹什麼?」
他立刻拿起指揮板,調出最近有關十二軍團的情報,出乎意料的,馬卡多看見了吞世者有關努凱里亞大量的文書申報。
「……」
老者沉默了半響,最後他起身,決定去找人類之主談談。
這不是很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