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大人物
「你該同你的孩子談談。」
「荷魯斯嗎?我本計劃著過一段時間後找他。」
身著金甲的聖人自指揮板中抬起眼,恍惚間,馬卡多看見帝皇金光之下雙目間的疲憊,但這感覺一晃而過,他面前仍舊是那位威嚴的君王,帝皇不怒自威。
馬卡多心中晃過一絲慚愧,帝皇終日忙碌,但他卻不得不因擔憂這座帝國城牆上的縫隙而打擾人類之主——
但馬卡多知道這是必須的,有些預警必須提前被發出。
「十一號。」
馬卡多抬起手中已經被篩選過的文件,
「十一軍團的新兵改造出現了點插曲,改造成功率大幅提升,他們的造血系統普遍出現畸變。」
人類之主挑起眉,他接過馬卡多遞過來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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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看看。」
帝皇說,他端起他辦公桌上的精金錯銀浮雕茶杯抿了一口,手中資料懸空快速翻動著,嘩嘩作響。
「有趣的變異,」
人類之主放下了茶杯,
「不能稱之為惡性畸變,雖然沒有改善基因最底層的問題,但這讓他們變得更加有用。」
不會像現在的第十一軍團一樣脆弱,新的軍團會更適應戰場。
「我主,我認為我們需要重視這件事,」
帝國攝政,魔紋·馬卡多上前一步,
「斯托爾星上的情況太過複雜,我們不可掉以輕心,基因病於軍團來講絕非小事。」
「放輕鬆,我的摯友,我們有第三軍團與第十五軍團的先例,原體回歸會改善基因病,讓其在某些方面更穩定,這件事我們有目共睹。」
第三軍團,帝皇之子,在其原體福格瑞姆回歸前,因在月球的基因種子庫被污染,導致其軍團規模大幅縮減。
直到福格瑞姆回歸帝國,原體致力於拯救他的軍團,通過提取原體本人的基因,以及更嚴格地篩選新兵等手段,原體成功將整個軍團從即將滅絕的處境中拯救。
第十五軍團,千子,則在原體回歸前有著血肉畸變的基因病,他們的基因很不穩定,但在馬格努斯回歸後,幾乎是一夜之間,血肉畸變消失了。
人類之主將其歸結為原體對軍團的亞空間影響,原體本就是軍團中最不可缺少一塊拼圖,當原體自軍團中被拿走時,軍團的穩定性便會下降。
而原體回歸則會大幅加強軍團穩定度與士氣。
因此軍團必須擁有原體,這在神秘學上也具有意義,原體的基因是軍團中最穩定的,他們的存在會像是船錨般將軍團的亞空間陰影固定在一塊穩定、安全的區域。
馬卡多張了張嘴,
「我主,第十一原體本身就十分特殊,他並不像是福格瑞姆或者馬格努斯那樣……令我們省心,他被污染過。」
「我知曉他的獨特,因此安排了禁軍在他身邊看護。」
人類之主說,他認為他的大部分原體們絕不會允許一名禁軍在他們周身監管,這代表著恥辱與無法忍受,
但十一號卻同意了這件事,這代表著十一號本身的意願——
他願意融入帝國,並為此做出退讓。
「那麼您監管十一號的禁軍向您匯報了哪些信息?」
馬卡多又將手伸進斗篷間,掏出另一些公文,那些來自吞世者的。
「吞世者近來的活動並不正常,」
魔紋者沙啞著嗓音,「他們重返努凱里亞,並在那裡發起了一次越過審批的屠殺。」
人類之主不語,只是再一次接過馬卡多的資料,
帝皇身後,那堆滿了文件,簡直像是一個小型倉庫的文件堆放台突然像是被一陣風吹動,所有文件都漂浮起來,如同一座小山被無形的巨手托起。
「看來我的十一號足夠聰慧,」
帝皇一邊翻看吞世者的匯報,嘴角上揚,
「顯然他領悟了我的未盡之言,我對他的設計並未完全失敗。」
「聰慧……聰慧?!」
馬卡多的聲音上揚了一個度,
「我主,恕我愚鈍,我無法理解您的意思。」
「你並不愚鈍,摯友,只是有時候理解卻不願相信,十二號已然殘缺,因此我派遣戰犬做他戰斧的同時成為他的鐐銬,但這並不代表著他不能做一些事,他完全具有他的權力。」
很多時候,人們沒有意識到,帝皇對他的子嗣極其寬容,
作為他麾下的子嗣,他們的玩具可以是幾顆星球,甚至一個星域,人類之主不會過於吝嗇。
「這取決於十二號的意願,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合規,不拖慢軍團的效率,那麼這便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他們不是孩子,我更不願隨時隨刻過問他們,那是第一軍團與第二十軍團的任務。」
「但看來十二號被損壞地太徹底,又或者他本身對我充滿怨恨。」
帝皇放下吞世者的戰報,他又伸出手,他身後那些懸浮的文件堆中精準地飛出幾篇印著絕密標誌的信封,飛到他手上。
金光在帝皇手間懸浮的信件上閃爍,信件只能由人類之主特殊的生物與靈能密鑰打開,除他外,任何想要打開這封信的人都會被信件所釋放出的十三種病毒毒素殺死。
「讓我們來看看十一號是如何說服十二號的。」
一陣閃光,帝皇手中的紙在熔化的金色中分裂為一模一樣的兩份,馬卡多伸出手,接過了帝皇為他複製的那份。
為了不耽誤帝皇時間,魔紋者趕忙低下頭閱讀。
「……?」
馬卡多意識到十一號不正常。
或許他早就意識到了,當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十一號直接答應了帝皇令他分擔帝皇的痛苦時,
馬卡多就意識到這位新回歸的原體並非叫人省心的存在,他顯然什麼都不懂,卻又膽大包天。
什麼叫做他剛登錄征服者號後便放倒了一名吞世者智庫,多名吞世者,隨後將陷入暴怒的安格隆打昏,並進行了一次痛苦共感。
馬卡多原本計劃看到安格隆又一次將他的兄弟打到嵌進牆裡,就像是他上次那麼對待莫塔里安一樣。
這之後的匯報內容更加令馬卡多感到……不滿?或者是憤怒?魔紋者感覺自己被氣笑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什麼叫做嘗試隱瞞欺騙帝國核查,什麼叫做私下試圖勾結機械教?!他當馬卡多所領導的帝國政務部是吃乾飯的嗎?!他們這是先斬後奏!
若是換個凡人來做這些事,馬卡多心情不好的話早就已經將對方吊死了!
這些拙劣的小謊言經不起一點核查——他們現在唯一沒有被懲罰的緣故就是因為帝皇正在此處。
等等……
在這些文字描述間,馬卡多窺見了十一號可怖的政治敏感度,他不得不承認,澤洛的計劃大體上完全可行,並且在某種程度的確能逃避過審查。
不……馬卡多忽然冷靜下來,他感到脊骨發涼,十一號已經成功了,十一號在賭的是帝國對原體與軍團的態度。
在這件事上,十一號賭對了。
他在賭帝國真正的主人對這件事是何種看法,他在賭帝國對軍團與原體的邊界在何處。
十一號的做事手段、方式都過於粗糙,在文件的處理上也滿是瑕疵,但十一號的思路與方向完全沒有問題。
他比他的任何一個兄弟都要大膽,一個尚未回歸帝國的原體,一個尚未擁有自己軍團的原體,他就已經敢如此操作。
如果他拿到了自己的軍團,會發生什麼事?
原體之中,有類似天賦的寥寥無幾,荷魯斯過於在意他人目光與聲譽;基利曼過於死板與在意規則;聖吉列斯與可汗則雖有天賦,但志不在此。
而十一號——澤洛,澤洛,馬卡多在口中小聲描摹著這個詞彙,這個瘋狂的原體。
他並非無視規則,正相反,他對規則與權力足夠敏感,他才能夠在其餘原體完全不敢觸及的領域進行操作,他瘋狂而膽大,為達目標不擇手段。
原體當中,為了達成目標而不擇手段的有很多人,但那是在戰爭上,在戰役上,在單人的搏鬥間,而澤洛則是在揣測人心之上,在帝國間。
他將這份天賦,用在了他的創造者身上?!
但是——
這正是他們當初設計十一號的初衷,必行之惡,他敏銳、不擇手段,這正是他最開始的設定,
正因此,十一號本該在後續的計劃中被培養為絕對忠心的那一個,他會完全以帝皇的意志行動,不論以何種手段。
但能夠抵禦污染與背叛的,最寶貴與最忠誠的那一份種子被帝皇拿去培養了一號,因此十一號在基因間並未寫下如此品性,他們本計劃著事後對他進行針對性的培養。
事與願違,十一號被遺失在宇宙間,再尋回時,他是被污染地最嚴重的那一個。
難以想像,這樣的原體如果回歸帝國,會在未來成為何種模樣——
馬卡多敢肯定,澤洛絕不會像是他的兄弟們那樣按部就班接受帝國分派給他們的任務。
翻閱著禁軍的匯報,魔紋者頭皮發麻,馬卡多自匯報間抬起頭,看見帝皇微微皺了下眉,
「這可不行,」
人類之主說,
「雖然十二號殘缺,但是還不能被銷毀,他跟他的軍團作為先鋒軍,於帝國而言是極大的助力,幸虧我的戰士阻止了他。」
果然,馬卡多想,帝皇完全不在乎澤洛在那之前做過的瘋狂之舉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只在乎軍團與原體還能不能用。
又或者說,帝皇認為這並不是問題,正如他認為安格隆還能為帝國戰鬥一樣。
實際上,人類永遠無法真正準備好一場戰爭,永遠會有額外情況,當領主跨上戰馬,他麾下騎兵中有一匹馬有些感冒,他會在意這些事嗎?
又或者一場發起戰役的指揮官,他會留意幾百輛坦克中有一台的散熱管有些問題嗎?
當他身處戰場之上,他會在意幾百公里外,另一場小戰役的指揮有些關節痛嗎?
意外永遠在發生,當你的敵人站在你對面時,即便手中端著的槍需要拍幾下才能用,你也不得不使用它。
大不了拍幾下。
沒有時間再做一把,沒有時間細心地拿螺絲刀拆開它再耐心地去尋找問題在何處,爆炸與死亡無處不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太緊急,而顯然問題並不是很大,不是嗎?
大不了扔掉這一把,再換一把還能用的。
面對那些具有責任與能力的原體,帝皇會更加珍惜他們,他並非無情無血無淚之人,他理解他們的悲傷,理解他們的仿徨。
而對於那些殘缺不全的原體,帝皇會最大化利用他們,他們是並不稱手的武器,是需要拍幾下才能開火的傢伙事。
他有時將他們視作人,視作他的子嗣,有時卻將他們視作純粹的武器。
馬卡多笑了笑,沉默片刻。
「我認為問題不在他試著銷毀十二號身上,」
老者的語氣沙啞,
「我認為這代表十一號完全沒有建立起一些該有的基礎常識,在對待生命與價值的話題上,他與帝國意見相左——他試著攻擊十二號,這是他深層價值觀的體現。」
帝皇沉默片刻,他無意識地揣摩著手中的紙張,
「可惜他被發現地太晚,」
人類之主語氣中難得出現了惋惜,那些低落的情緒讓他的語句變得更輕,更緩。
「若他被發現地再早一些,我會試著教導他,他是個聰慧的小傢伙,在這點上我並不反感他。」
但現在,帝皇正忙著思考如何為荷魯斯造勢,他要向整個帝國宣布一件事——
隨著十一原體的回歸帝國,所有原體都被找到了,現在他要從中選出一名戰帥。
戰帥,這代表著他所有原體子嗣中最優秀的那一個,代表他全權處理軍團事務,統領整個帝國軍隊的那一個。
這一消息會令所有原體振奮,督促著他們互相良性競爭,為帝國更高效地收復更多領地。
拋去那些沒有野心,又或者實力自知無法競爭戰帥的,
全帝國間有資格競爭這一位置的分別是第十六軍團原體,牧狼神荷魯斯·盧佩卡爾;
第一軍團原體,忠誠的獅王萊昂·莊森;
第十軍團原體,美杜莎的戈爾貢,費努斯·馬努斯。
其餘軍團的原體,聖吉列斯雖有威嚴與實力,但帝皇與馬卡多認為其並不具備野心。
羅伯特·基利曼雖有野心與能力,但他的名譽在兄弟們之間不怎麼好。
羅格·多恩則更是毫無競爭意願,他缺乏一點作為指揮一整個銀河戰帥的激情——
他們會成為候選,不過不會成功。
除此之外,其餘特殊定位、特殊作戰的軍團規模較小,更無法勝任戰帥一職。
馬卡多知道帝皇最後想要誰勝任,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這並不代表費努斯跟萊恩毫無勝算。
因此帝皇正忙碌著如何散布出這一消息,並在這後安撫荷魯斯,幫助荷魯斯造勢,以及對其餘戰帥候選人溝通。
而競選戰帥一事,則是為了最後的計劃鋪墊,與此同時,帝皇需要同凡人部門溝通,跟機械神教溝通,上萬上億的人等著他去發布指令——
原體固然重要,但組成帝國的是凡人的基石,是無數農民、工人、賢者、官僚與士兵,他們是上億人,他們才是帝國本身。
而星際戰士自從建立後,在帝國內的總人數不過在百萬的數字浮動。
帝皇花在凡人們身上的心思跟精力遠超他所給予給原體們的。
他還得抽空上戰場戰鬥一番鼓舞士氣。
馬卡多長長地嘆了口氣,他額頭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知道他們需要關注澤洛,但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與統帥數萬星際戰士,名譽威震帝國的幾位戰帥候選人相比,
一名剛剛回歸帝國,麾下軍團不足萬人,甚至戰士們士氣低落的原體,孰輕孰重,自然一目了然。
他無法在帝皇不管十一號這件事上指責他,這帝國內沒有任何一個人有權力有立場能夠指責人類之主。
但馬卡多的直覺告訴他,澤洛是個危險、需要警惕的存在,十一號絕對不能就這麼被放任不管。
又或者換句話說,澤洛需要被耐心地引導與評估,需要有人告訴他什麼是不可行之事。
馬卡多再度深呼吸了一次,他的呼吸聲像是嘆息。
「人類之主……請容許我申請一趟外出。」
「你要去代我執行教導原體的職責嗎?我本以為你厭惡我的子嗣們。」
「我並不厭惡他們,而是他們厭惡我,如有需要,我會向他們當中的每一位提供耐心和必要的幫助——
即便他們中的大多數將我的幫助視作蔑視與恥辱,我站在他們面前便已經讓他們感到不悅。」
大部分原體相當厭惡馬卡多,不論是荷魯斯,還是莫塔里安,馬格努斯……
在他們心中,馬卡多是奸臣,是佞臣,是阻礙他們與帝皇溝通的邪惡凡人,
馬卡多跟他領導的帝國官僚,那些包含著稅務官的部門,是軍團與帝國內部的敵人。
只有兩個例外,一位是狼王魯斯,馬卡多真心喜愛這位被兄弟們視作野人的原體。
另一位則是馬卡多親手養育的阿爾法,雖然阿爾法現在對魔紋者的態度飄忽不定。
「那麼祝你順利,摯友,如果十一號令你頭疼,那麼你大可責罵毆打他,這是你的權力。」
馬卡多冷笑兩聲,想起當年想要衝過來毆打他的荷魯斯,原體怒氣沖沖,單這幅氣勢就足以嚇到凡人甚至是原體。
但魔紋者連權杖都不曾揮舞,就使用靈能將牧狼神摁在原地,動彈不得。
順便用靈能壓制了衝上前想要來攙扶助陣荷魯斯的另兩位原體。
順手的事。
這些被帝皇慣壞的原體,他們真以為他身為帝皇之下第一人,只是個吃乾飯的傢伙嗎?
「我會的。」
馬卡多說,
「就讓我來,讓我去將十一號自吞世者軍團中接出,將他帶領入他的軍團中——吞世者顯然無法勝任這件事。」
但現在他不過是操心帝國的老者,因擔憂而不得不再為自己添上繁重的工作與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