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生死相搏


  嗚咽鳥一飛而散,橋面化為碎末,消逝在塵埃之中。

  一切歸為沉寂。

  秦苡緩緩睜開疲憊的雙眼,四周靜悄,只聞到一股熟悉的湯藥味,她掙扎著起身,竟然發現身上竟無半分疼痛之感,她伸開雙臂查看竟然已是沒有一處傷處,只是留下那破爛的衣衫提醒著她那場撕斗真實存在,正疑惑之際,就聽到了有蘇山月的聲音。

  「你終於醒了!」端著湯藥的有蘇山月高興的連忙走過去,探上秦苡的額頭,「嘖嘖嘖,小金靈,跟你說這次你可真是要好好感謝我,要不是我,你小命有沒有還兩說。」

  「是是是,多謝有蘇山月,」秦苡彎腰行躬身之禮,將有蘇山月手中的湯藥拿過來,又補上二字。「的藥。」

  「喂,要是沒有我如何能熬成這好藥?怎的只感謝這藥去了?」

  「哎,本靈感謝的可是你的藥,你們有蘇一家視藥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難道我感謝這藥不應該嗎?」

  有蘇山月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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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苡飲盡藥,再也忍不住問道:「不過為何我竟恢復得如此之快,難不成是因你醫術卓然?」

  有蘇山月搖了搖頭,伸出自己的雙臂,這雙臂健壯有力,白皙可查,但上面布滿了紅色的傷疤,猙獰可怖,那嗚咽鳥叼起一塊皮膚死不鬆開,喜好揪起一塊肉用力拽,因此傷痕也十分詭異。

  「我們都是用的同一種藥,雖說是提煉過的金瘡藥卻也只是緩解疼痛加快癒合而已,你恢復得如此之快,應該是跟你體質有關,原本我也困惑不已,不過我記得我們有蘇世家也有一位先輩有此特殊體質,想來也是有史可查。」

  秦苡凝眉,明明她在靈性未明前身體極其不易恢復,一生病少不了十天半個月才好,或許靈變之後才會激發此體質也未有可知,茫然點頭,不再糾結於此,「大概是我靈變之後的意外之喜,歲禮和賀池呢?」

  「歲兄去找吃食了,賀池不見了。」

  「不見了?」

  「對,醒來之後就沒見。」

  「我們仍在湘滿樓中?」

  「是也不是。你瞧,該是荒漠。」

  秦苡原先並未注意腳下,現下一看只覺得雙腳踩在軟綿的沙子裡,她微微彎腰捧起一把黃沙,細膩又粗糙,柔嫩的細沙從手中掠過,卻是直直垂下,甚至那輕飄飄的塵埃也直落地面。「無風。」

  有蘇山月見狀點頭,他們剛醒來就已然發現了。此地密不透風,卻又寸草不生,原是荒漠。

  大漠之景他們不是沒有見到過,只是大漠遍地是淡黃的細膩沙子,捧起來就會被風吹散,且夜晚溫度極低,而此處溫度恆定不變,也無一絲風吹。

  有蘇山月的臉上也泛起愁容,無風之地乃是絕境。

  秦苡抓著一把沙子問:「我昏迷幾天了?」

  「你也就昏睡了一天一夜。」

  「可有找到什麼吃食?」

  還沒等有蘇山月說話,那飢腸轆轆的肚子就已經替他做了回答。有蘇山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秦苡這才看見有蘇山月的嘴角已經泛白,嘴唇上也已經出現絲絲裂痕,紅色的結痂已經變成烏紫色,面部浮腫。

  她舔了舔發苦的嘴唇,問道:「水也沒有找到嗎?」

  「沒有。」有蘇山月頹然道。

  「最後一碗竟是給我熬藥了?」秦苡知道在這種境地之中那一杯水有多珍貴,她自小鎮被毀之後,心如死灰,只求尋找滅火之源,封鎖自身,可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被他們救了多次。「山月,謝謝。」

  有蘇山月搭上秦苡的肩膀,輕輕拍了拍,安撫道:「照顧病患本就是我的職責,秦苡,我還是更喜歡之前的小金靈。不論靈性轉變與否。」

  秦苡垂下眼眸,緊緊拽住了衣角,眸中千萬種情緒紛雜,卻化作平靜,只可惜,很明媚的她死在了西山神火里。

  「歲兄!」有蘇山月的叫聲打斷了秦苡的回憶。

  歲禮踩著乾燥的沙子向他們走來,歲禮的衣服也被叼啄得破爛不堪,華服之上沾染著乾涸的血跡,甚至是手臂上還殘留著那些嗚咽鳥的齒痕,這是秦苡第一次看見如此狼狽的歲禮。

  「可有找到水源?」

  歲禮無奈搖頭,他已經是破靈之境可以不吃不喝,但是身邊一靈一狐卻不可,只是饒他再怎麼奮力找尋竟然也沒有,這裡沒有盡頭,在天空之上也仍舊看不到除沙子外的任何東西。

  若是找不到出路只有餓死,或者像他這般可不吃不喝地困死在此。

  陽光仍舊耀眼,炙烤著大地,沙子好似有生機一般帶著熾熱的溫度,空氣中都瀰漫著熱浪,這讓秦苡想到了那場詭異的火,就像在靈溪鎮一樣的火,她再也走不動,一腳陷入沙子裡,身體也癱軟了下去。

  他們已經這樣走了三日。

  這幾日,歲禮到處找尋,可是除了沙子什麼也看不到,他不管飛出多遠,都看不到任何別的東西。直至今日,他竟然也開始飢餓,覺得口中乾澀難耐。按理說他已經是破靈之境,為何會如此?

  秦苡似乎耗盡了全部的力氣,她的雙唇也滲出血跡,腳下的沙子拖住前行的雙腳,似被惡鬼纏繞,她腳步虛浮,眼神渙散,餓得走不動路。

  喉嚨處也乾燥難耐,疼痛不已,剛剛張開嘴就被熱浪侵襲,想說話都變得困難。只覺得臉上和嘴裡都被糊了無數的沙子。

  轉身看向前面的歲禮,只見歲禮也已經腳步蹣跚,嘴唇泛白。

  秦苡用盡力氣指了指歲禮的嘴唇,疑惑地看著他。

  歲禮搖頭,輕咳一聲道:「我沒事。」他正感受到自己的靈力在被剝削,想要凌空而起,竟也變得困難。

  轉眼看去,有蘇山月的狐狸尾巴已經被裹滿了沙礫,那雙嘴唇白得嚇人,臉也開始泛起枯黃,只見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太陽,猛然倒地不起,變成了瘦弱的白狐。

  突然間,那白狐似是被喚醒,沖向秦苡的脖頸去。

  秦苡連爬帶滾地避閃,歲禮見狀一把將秦苡抱起,沖向一邊。

  「有蘇山月!」

  有蘇山月的眼睛如滲血般通紅,白毛豎起,九條彩色尾巴陡然豎起,那雙眼睛盯著他們如同看待自己的獵物,它已經餓得想要食以肉糜。

  秦苡從歲禮手中掙脫開來,拿出了權柄,一個聲音在引導她,「殺了這隻狐狸,你就有吃得了,只要殺了他,你就可以活!」像是被操控一般,她也好似有了滿身的力氣。

  有蘇山月不給秦苡任何機會,直接跳起撲上前去,秦苡也抽動權柄,打向有蘇山月。

  歲禮看見眼前這一幕竟一時間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

  見一靈一狐已經開始廝殺。

  突然,另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來,賀池?

  他渾身破爛不堪,身手卻還算矯健,用力一踢,將他們踢到一側。

  他拽起有蘇山月就準備往嘴裡塞。

  歲禮向前去將賀池踢倒,將有蘇山月抱在懷裡。秦苡卻從側邊過來揮出權柄,歲禮閃身,狐狸自己從懷裡跳了出來。

  歲禮剛想上前,突然腦海中浮現出誘惑人心的聲音,「餓嗎?渴嗎?等他們自相殘殺後你就有東西可以吃了,你忘記你的職責了嗎?他們不過是你前行的墊腳石,唯有你,可以勘破此幻境!」

  歲禮用力地搖晃腦袋,妄圖將這聲音驅趕。

  突然賀池從身後過來,他的劍已經出了劍光,一大片觸及眼底的藍光。

  歲禮奔跑閃避,用力地扔出陶塤,砸向他的腦門,拿著劍亂砍的賀池身體繃直地向後倒去。

  一轉頭他看見秦苡抬起權柄,不知觸動了什麼,那權柄尖部生出了一對翅膀形狀的弓翼,周身熠熠,樣似鳳凰鳴叫,展翅欲飛,尾部突然幻化出一把利刃,直向有蘇山月刺去。

  他急忙跑過去,欲將那權柄從秦苡手中抽出。

  誰知秦苡卻突然扭轉了權柄,竟將劍鋒對準了自己,那閃爍著銀色光芒的利刃直直地刺進了她的肚子上,殷殷的血跡從肚子裡流出,奪目的鮮艷刺激到了有蘇山月,直接向秦苡奔來。

  歲禮看見血液眼睛變得猩紅,身體裡有一頭猛獸在叫囂,駕馭著他的心魔,「她已經死了,與其變成一灘枯骨,不如你吃掉她,還可以走出去。」

  他抬手撫摸著秦苡的血液,貪婪地吸著那香甜的味道。突然秦苡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那蒼白的容顏清晰地展現在他面前,即使已經面容枯黃,嘴唇乾涸,可是那雙眼睛依舊澄澈又靈動,一下子令他的貪婪動作無所遁形。

  「清醒……了嗎?」

  他被她靈動透徹的眼神所照射,那黑暗的影子便銷聲匿跡。「小心,小心……身後。」秦苡的聲音沙啞又粗糲,嗓子如刀割一般,斷斷續續地說出這句話。

  歲禮閃身,將飛躍來的有蘇山月踢到遠處。那頭狐狸嗚咽一聲,便直衝而來,歲禮輕輕放下秦苡,在這層幻境之中他用不出任何靈力攻擊,他跑過去將陶塤撿起,還沒有吹響,狐狸陡然昏死過去,該是力竭了。

  歲禮扔下陶塤,疾步走向秦苡,他聽到秦苡那嘶啞的聲音,帶著些許破碎的顫音:「你,你拔出,不深的……要包紮。」

  歲禮跪在秦苡身側,臉上滿是自責懊悔和心疼,他伸了伸手,頓在了空中。

  「為何這樣對自己?」歲禮啞聲問,手略帶顫抖地摸上那把權柄,早知如此,他就不該給秦苡,這曾經是他的師父給予他的。當時他說此物並非他所用,若遇有緣者方可發揮其力。

  這麼多年來,他不善用權柄,只留在身邊當作念想,作銀質手杖,怎會料到竟然有此玄機?

  「你不忍心傷有蘇山月,就忍心這樣對自己嗎?你叫我如何下手呢。」不知秦苡是不是聽錯了,那聲音似乎暗含了諸多委屈,以及些許的心疼。

  秦苡緩緩將手抬至劍柄處,輕輕貼住歲禮的手,微微一笑。

  這一笑好似定了歲禮的心神。

  「秦苡,你知道嗎?我其實最怕火了,所以一定會與你一起滅掉那邪火的,不論付出什麼代價。」

  趁神色迷離之際,歲禮快速拔出劍,又快速將提前扯好的白布巾給秦苡包紮上。

  秦苡疼得暈厥過去,她恍惚聽到風的聲音,吹到她的耳邊,輕聲說:「秦苡,幸好你尚有一絲理智在。」

  突然,周遭的景色全然變換,清泉從地底一股一股湧出,昏黃的沙子被水浸濕沾染上綠色,水流之地生出柔軟的嫩草,池岸搖曳著碧綠的蘆葦盪,天空泛著晚霞的光芒,候鳥自水中飛過,清風吹拂著明月。

  歲禮動用靈力將新鮮的泉水引入竹筒之中,將嫩葉沾濕,附上秦苡的嘴角,又小心將水一點一點潤入秦苡的口中,見秦苡已經咽了下去,才放下心來。

  輕輕一揮手,將有蘇山月的狐狸真身和賀池淋了個透徹,好在有一部分還是進入了他們的口中。

  大概是天公作美,繁星可見,目入銀河。軟綿的風輕輕地吹拂,月光皎潔,身後的蘆葦盪自在飄揚,浮動之影清晰可見,偶爾傳來幾隻青蛙的鳴叫,昨日之沙土,今日之綠洲。

  一切似真幻假,看不透徹。

  秦苡忽轉醒來,腹部傳來微微刺痛,她小心的挪動了一下,微微抬手,任由柔風浮動,真好,竟是真的,原來她昏死過去前看見的不是夢。

  月光照耀在她纖細潔白的手上,她看到手上落下了飄搖的樹影,交錯縱橫。

  「你醒了?」沒有什麼起伏的聲音,一聽就是歲禮的。

  秦苡放下微微抬起的手,抬眼看去,眨了眨眼睛,似是帶著剛醒的軟糯,軟聲問:「我們現在是活著的嗎?」

  歲禮伸開雙手,掃了一下衣襟,朗聲道:「如你所見。」

  秦苡掙扎著想起身,略微移動,傷口便隱隱作痛,她皺了皺眉頭。

  歲禮忙道:「你想要做什麼?」

  「想看水。」在沙漠中的恐慌讓她對水有著近乎依賴的情感,她迫不及待地要看到水,在沙漠中,瀕臨致死的情景令她後怕。

  「你現在需要休養。」歲禮從來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帶著安慰的語氣跟別的靈說話,語氣都略顯溫柔。

  「我無大礙了,你知道的。」秦苡堅持。

  「必須去嗎?」歲禮無奈地問道。

  秦苡點頭,手臂撐著身體想要起身。

  歲禮卻將自己的披風扯下,蓋在了秦苡的身上,圍著披風將秦苡一把抱起。

  「你這是做什麼?」秦苡被嚇了一跳,萬是想不到歲禮會有如此動作,眼中露出錯愕。

  「莫亂動,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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