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或是考驗
左不過十步之遙,歲禮卻走得緩慢,秦苡勾著歲禮的脖頸,將一張臉埋在歲禮的臂彎里,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與這位將軍會有如此親密的舉動,那日在靈溪小鎮中,他的眼神犀利,她躲閃不及,誰又能想到後來之事。
水流聲越來越大,沖刷著岸邊的青草,歲禮將秦苡平放在溪邊,將那披風給秦苡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她的整個身體,以免被涼氣侵蝕。
「多謝。」
秦苡將手伸進溪流之中,冰涼的觸感撫摸上她的手掌,刺激著她的五感,那一絲涼爽透過指尖傳到身體各處,水流一重又一重,奔流不息,她全身舒展開來,終於確定,是有水源了。
「你是從何時開始知曉的?」
「知曉什麼?」
「知道這或許是一場考驗。」歲禮幽深的眸子望向秦苡,帶著試探的語氣。
「一開始只是猜測,什麼時候篤定了大概是看到水從沙土裡冒出的那一刻,做出一切死的鋪設,又給予生的希望。你應該比我明白得早吧!」
歲禮手微微蜷起,腦海中又浮現出她將劍刃刺向自己的畫面。天空驟黑,目如昏暗,世間唯有她是通紅的,她身上流出的紅色的鮮血沾滿了他的手。手臂上青筋凸起,那歉意自眼底浮現,「很抱歉,我當時已經被控制了身心。」
「是我自己要刺的,你何來的愧疚?」秦苡終於知道為什麼歲禮今日如此體貼了,連說話都變得有些許溫柔,敢情是他內心覺得愧對於她。
「那柄權杖,是我師父贈予我的,說是贈送,倒不如說讓我代為保管,他知我不善運用,只讓我交付於有緣之靈,」不安的眼神凝望著秦苡,手不自然的揉搓著衣角,略有些緊張道:「我並不知道它有此玄機。」
秦苡定定地望向歲禮,此刻的他,臉上帶著一絲愧疚,深邃的眼眸中多了許多情緒,她看不透徹,秦苡收回目光,「那是將軍你給我防身用的,我又怎麼會怪將軍。」
「怎的突然這般叫我?」歲禮有一絲錯愕,帶著探究的眼神看向秦苡。
「此處也沒有別的生靈,叫一叫將軍也無妨,更何況,本該就這樣叫才對。」
看著秦苡清澈又狡黠的眼眸,歲禮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說道:「你想怎樣叫都行。」
「將軍剛才這般問我,是否已經想好了應對之策?」
歲禮搖了搖頭,「湘滿樓中,第一層該是見烏木不內鬥,第二層是受嗚啼不殺鳥,第三層是臨瀕死不殘食。只不過現下又會發生什麼卻不得而知。」
「將軍有沒有覺得此處的選擇權利更大一些。或者換句話說,我們可能會漏洞百出。稍有不慎便會行查踏錯。」
歲禮烏黑的眸子深深地看著秦苡,一時之間,久久挪移不開。他總是不自覺地會被秦苡身上的光芒所吸引,那皎潔的月光灑在秦苡的身上,襯著秦苡身姿越發動人。
可歲禮知道,他看見的不是一個美麗空洞的皮囊。那承載了萬千銀河的深色瞳孔里,該是蘊藏了極高的智慧。貌似無需再過多驗證,神婆口中的靈溪鎮攤販,靈界轉機便是眼前之靈了。歲禮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秦苡正擔憂之際,瞧見歲禮嘴角微翹,驚訝不已,「將軍竟是高興?」
「本將從未如此高興過。」
「為何?」
「大概是得見貴使,嘗久旱逢甘霖之玄妙。」
秦苡無話,只覺此靈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便不想再與歲禮多說,只道一句餓了,想要將他支開。
果不其然,歲禮走到一邊,引了幾條魚出來,又生了篝火,席地而坐開始烤魚,這一腔做派輕車熟路。秦苡心中納悶堂堂將軍竟是什麼活都會做,又想起阿伊老祖做的魚才是真的好吃,不免被悲從心來,只靜靜地望著星星。
有蘇山月的尾巴也開始在空中飄搖,悠然轉醒之勢,魚的香味已經四溢,有蘇山月卻罕見地當作沒看見一樣,滿臉擔憂道,「秦苡呢?她在哪?」
「你竟還記得?」
「我,我是不是……」有蘇山月頭一次這麼慌亂,從來他都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再不濟也吊兒郎當的,從未見他如此擔憂。
歲禮目光看向一側,有蘇山月隨著歲禮的視線望去,見秦苡穿戴整齊,鋪在青草之上,雙目緊閉,無一絲神情,現下萬千個疑問在心中起伏。
越靠近越聽不見呼吸之聲,他的步子越發沉重,每走一步便如踏在利刃之上,那一刻,他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若是躺著的是他就好了,分明那把劍應該捅向他的。
走至身側,他再支撐不住身體,腿不自覺地跪倒在地,竟然流了一絲清淚出來,滴到了秦苡的臉上。
「都怪我!要不是我失了智,還朝你攻擊,你就不會被自己刺傷,你就該刺我的,是我罪該萬死!該死的是我啊!是我鬼迷了心竅,想要吃你!你醒醒好不好?」
「山月,你哭什麼?」秦苡驚詫地抬起手,擦掉臉上狐狸的淚水,萬分詭異,心底發怵,怎麼今天都如此失常?
她正睡著覺呢,突然一嗓子給她吼醒了。
剛醒來,臉上就被啪嗒啪嗒滴了兩滴淚!
「啊?」有蘇山月抬起霧氣蒙蒙的雙眼,還有一滴淚水迎面而落,他帶著哭腔的嗓音問道:「你,你沒死?」
「誰跟你說我死了?」秦苡疑惑,望向歲禮。
有蘇山月看了看歲禮,又看了看秦苡,這才察覺自己鬧了笑話,自今日伊始,他在他們面前是根本抬不起頭來了。
歲禮急忙解釋,「我才不會開這種玩笑。不過山月,確是秦苡救了我們的性命,你倒是跪一跪也無妨。」說話間將魚翻了個面。
有蘇山月騰地跳起,臉色通紅,嘴硬道:「我同秦苡生死之交,她救我才是常理。」
又轉身看向秦苡,一臉凝重道:「傷口可還疼嗎?」
「已經無大礙了,倒是有些餓了。」
「我這就去給你拿魚。」
歲禮將手中的魚往回撤,「我剛烤好,你就來搶了?」
「你身為將軍,一條魚還這麼計較。」有蘇山月不客氣的一下拿了兩條。
「山月,先不急,更深露重,你去弄點乾淨的蘆葦鋪在這篝火旁,好讓秦苡在夜間睡得舒坦。」
「你,是不是,故意的!好,只要是為了秦苡,我暫且聽你的。」
有蘇山月將帶來的蘆葦添進去,魚已經烤好了,歲禮怕秦苡不方便吃,便用隨身攜帶的小刀片出了一些嫩肉,包在荷葉之中,遞到秦苡手中。
「也就是說我們身處這個幻境,其實是考驗?」有蘇山月邊添柴便問道。
「大致來講,就是這樣。」
「如此,我們能否主動出招?還有兩日便是歲禮藥效隱退之時,如果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將會變得被動。」
秦苡卻道:「不可,我們身在明處,必須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切不可橫生枝節。」
「如此說來,我們只能等待嗎?」有蘇山月挪動了一下身體,「這個鬼地方真的不想多待啊!」
「今夜估計不會有事,以往事情都是發生在白天。不知為何湘滿樓竟然也會如此在意昏曉。」
有蘇山月清洗著自己的狐狸毛髮,隨口說道:「怕不是那老頭年紀大了,熬不住吧!」
秦苡似是忽然想到什麼,忙問:「賀池呢?」
「被劍光吞噬了,那劍光需要靈力餵養。」
賀池長期挨餓,自己都顧不上,更何況是劍光,只是沒想到,劍光會噬主。秦苡嘆息一聲,不免有些惋惜,賀池倒也是個真性情,奈何幻境根本沒什麼道理可講,他們下一秒會不會死都不知道。
歪頭看歲禮正盯著篝火出神,「在想什麼?」
歲禮將身邊的枝條放進火堆里,擔憂道,「不知幻境之外如何了。」
歲傾閣,靈岩雕欄,圍洞石嵌入,門前兩座巨獸沉石,各呈獠牙呲目之態,自正門而入,翠竹相邀,環璧山之流水,兮往來之碧綠,翠影婆娑,轉山而行,遊園小徑穿溪過,忽聞白鴿自在吟。
錢茂在靈都宮內待久了,竟也覺得此處雅致非常,心中讚嘆不已,轉進內閣只見歲禮躺在床榻之上,面色蒼白,床榻前還有未收拾好的帶血布巾。林修忙道:「錢長侍,您瞧,我家將軍實在是病重。」
錢茂還沒走進,便聞那殿中藥味瀰漫,血腥味極重,他清了清嗓子說道:「歲將軍,今日我是帶了靈主口諭前來的,眾百官對靈溪鎮一事各執分詞,特請歲禮將軍入宮。若是歲將軍重疾未愈,便請靈使照看。」
歲禮悠轉醒來,咳嗽了好長時間,才開始說話,「錢長侍,咳咳咳,本將舊傷未癒合,又染上風寒,咳咳咳,如此進宮,恐傷陛下龍體咳咳咳……」說完又不間斷地咳起來。
錢長侍聽得歲禮將軍說話聲音如此喑啞,又見他面部慘白如雪,服飾的丫頭都戴以面巾,傷口處正滲出血跡,也退下幾步,掩面而屏息。
錢長侍一揮手,手下便大喊:「請靈使進殿。」
幾個嘴角帶有白花花的鬍子的老靈使,忙上前探查,皆貼上歲禮的內側手臂,他們互相看一眼,便有了定數,忙說:「歲將軍自此元氣大傷,內里紊亂,又突發高熱,還有傳染之兆,自是需封鎖內宅,靜養修行,月內恐是無法起身了。」
「這麼嚴重?」錢長侍跳到一旁,眼睛都似要瞪了出來。
林修卻猛然落淚,拽住老靈使的手,問道:「靈使,我家將軍還有救嗎?」
「罹患高熱病,自是不難痊癒,只是需避退左右,也不可見外客。」
「還望靈使開幾服藥方,以便我家將軍醫治。」
林修上前來,拽住錢長侍的手,往他手裡塞了一串黃金,「還請錢長侍據實稟告。」
錢長侍根本不敢收下黃金,急忙跑出房內。
幻境之內,月朗星稀,蘆葦飄搖。
「這些是靈嗎?怎麼沒看出有靈力?」他們三個躲在蘆葦叢後,只見前面有幾個身影鬼祟前行,一時間辨別不出。
「不,像是魔。」歲禮說道。
「魔怎會也入此地?難道是也想要探這七層幻境?」有蘇山月問道,「你們看他們身體浮腫,臉上也長滿傷疤,好似身患重疾。」
歲禮鮮見得這麼凝重,「西山之魔怎會來此地?」
秦苡也瞧著怪異,這些妖身上怎麼如此多的瘡口,「山月,能看出來是什麼所為嗎?」
「這大概是中了什麼毒,或者是飲食所致,我必須靠近他們才能知曉。」
歲禮輕聲道,「不要急,先看看他們所行為何。」
他們輕側身子,屏住呼吸,將自己隱匿。
只見那五個魔張開雙臂,彈躍跳起,整個身體撲進湖水碧波之中,攪動起巨大的水浪,撲騰良久,又以手為刃,抓起活魚狂笑幾聲,就往嘴裡塞,混著血紅的魚血狼吞虎咽。
厚重的魚腥味撲鼻而來,有蘇山月似是忍到了極限,忙用手捂住了將要嘔出的聲音,秦苡也覺得腥味很重,捂上了鼻子。
歲禮凝眉注視,壓低聲音說道,「等他們都在吃魚之際,將他們打暈。」
「歲禮兄,嘔,你一靈足矣,嘔。」
歲禮說道:「秦苡,行召喚之法。」
「靈空萬赴,百花爭鳴,物語靜謐,聽此召喚!」隨著手中的花粉灑落,剛剛爬上岸邊的小魔們,眼神開始迷離。
歲禮閃身過去,拿著一根竹葉將他們敲暈在地。
「是誰敢如此欺我域下之魔?」一陣清脆的聲音傳來,帶著少女的清甜,還未見到是何樣貌,便聽見叮叮噹噹的細碎聲音傳來,響泉叮噹,流水霓裳,甚為動聽。
那烏黑的眉毛緊蹙,狹長的丹鳳眼帶著一絲憤怒,睫毛自然垂落,下眼瞼微擴,鼻樑挺直,淡粉的嘴唇微張,尖細的下巴,額頭上點綴了一個月牙形狀的銀色鏈條,從額頭間一串一串相接入發後,隨發披散,蓬鬆的銀灰色頭髮隨風而落,不羈又豪放,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天真。
「這位姑娘,為何如此大的火氣?」有蘇山月看向自己散落在地上的碎發,調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