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世那一巴掌


  雨小了些,房檐的水不再連成線,變成一滴一滴,砸在階下那隻接雨的破瓦盆里。

  周明遠蹲下身,把方才周明山潑在桌上的茶水抹了。

  一抬眼,正瞧見灶台邊沿擺著一隻粗瓷碗豁了個小口,碗壁上一道舊裂紋,可整個還是好的,沒碎。

  他的手停在半空。

  就是這隻碗。

  前世也是這麼個雨夜,他在外頭跟黃三他們划拳喝酒,喝到半夜,渾身酒氣地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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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門就聽見兄嫂在說媳婦的不是,他什麼都沒問,借著酒勁兒,指著沈秋棠就罵,罵她不懂事,罵她攥著倆錢不知道孝敬長輩,罵她給周家丟人。

  沈秋棠跟他理論了一句。

  就一句,他抬手就把她往旁邊一搡。

  她沒站穩,撞在灶台上,伸手去扶,正按在這隻碗上。

  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瓣,碎瓷扎進她手心,血珠子一下子冒出來。

  那天夜裡,她一聲沒吭,自己拿布條把手纏上,背過身去,一宿沒回頭。

  打那以後,這隻碗就再沒換過新的,豁了口她也將就用。

  周明遠活到中年才回過味來:她不是捨不得那幾分錢買只新碗,她是把那一夜,連著那個男人,一塊兒記在了這隻碗上。

  而現在,這隻碗還好端端擺在灶台邊沿。

  沒碎。

  周明遠伸出手,指腹在那道舊裂紋上輕輕蹭了一下,涼的,糙得很,像摸著一道沒長好的疤。

  前世這隻碗碎了,她手心那道口子也長成了疤,長在肉裡頭,一到陰雨天就發癢。

  他記得清楚,中年以後某個下雨的晚上,她坐在燈下搓著那隻手,隨口說了句「老毛病了,不打緊」,他那會兒正埋頭修一台別人家送來的舊縫紉機子,連頭都沒抬一下。

  如今想來,這是他虧欠她的千百件小事裡頭,最不起眼卻也扎得他最深的一件。

  周明遠直起腰,胸口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

  他活了兩輩子,頭一回覺得,老天爺許是真給了他一回重來的機會,碗還沒碎,人還沒散,一切都還來得及。

  沈秋棠正低著頭,把針線笸籮往柜子里收。

  一根針別回針插,一軸線繞好壓平,剪子擦乾淨了擱在最底下,她收拾這些家什的時候,比對屋裡任何人都上心,手指頭利落得很,不看他,也不跟他說一個字。

  那隻笸籮是她的命根子,家裡這點進項,全靠她坐在油燈底下,一針一線縫出來。

  周明遠看著她收拾,心裡又是一陣發緊:前世他從沒正眼瞧過這隻笸籮,醉醺醺回來,嫌油燈費油,張口就讓她滅了燈睡。

  劉桂枝在旁邊欲言又止,想替兒子說兩句緩和的話,被沈秋棠輕輕扶住了胳膊。

  「娘,雨天潮,您腿不得勁,先回屋歇著。」

  她把婆婆送回裡屋,掖好被角,回身關門,從頭到尾沒朝周明遠這邊看一眼。

  周明遠在堂屋裡站著,看她忙完這一切,等她要回自己屋時,到底沒忍住,伸手攔了一下。

  「秋棠。」

  沈秋棠停下腳,沒回頭。

  他張了張嘴,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里。

  他不能說自己是重生回來的,不能說他記得往後三十年她受的所有罪,更不能說他記得這隻碗記得她手心那道疤。

  那些話說出來,沒人信,只會當他喝酒喝瘋了。

  到末了,他只得憋出一句:「以前……是我混帳。」

  沈秋棠的肩膀微微地僵了一下。

  她轉過身,借著煤油燈昏黃的光,仔仔細細打量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點別的什麼花樣來。

  看了半晌,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裡面卻沒有半點暖意。

  「混帳?」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異常平淡,「周明遠,你今兒這是怎麼了。又是護錢,又是認錯的。」

  「你是不是在外頭又欠下了什麼債,想讓我拿錢去填那個窟窿?」

  這一句,戳得周明遠心口生疼。

  可他沒法怪她,前世他幹的那些糊塗事,哪一樁不是這麼開的頭?

  先對她好兩天,哄得她心一軟,回頭就把她攢的錢掏空了,拿去還賭債、還酒錢。

  她今兒能這麼想他,是他自己一樁一樁掙來的。

  「我沒欠新債。」他迎著沈秋棠的目光,「過去那些爛帳,我自個兒一筆一筆清,不動你一分錢。」

  沈秋棠不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我知道你不信。」周明遠聲音啞了些,「你不用現在就信,看我往後怎麼做。」

  「往後?「

  沈秋棠這兩個字咬得很輕,卻像針一樣扎過來。

  她往前半步,仰著臉看他,眼睛裡那點最後的熱氣都涼透了。

  「往後,呵呵!周明遠,這話你跟我說過多少回了?頭一年你說往後再不喝酒,第二年你說往後好好過日子,去年你還說往後掙了錢頭一個給我添件新棉襖」

  「你哪一回,不是這麼說的?」

  周明遠被問得啞口無言。

  她說的每一樁每一件,他都記得,前世的他,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好聽的空話,臨到事上,回回都掉鏈子。

  「我——」

  他剛要再說點什麼,院門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拖得老長的叫喊。

  「遠——子!」

  是個男人的嗓門,帶著點醉意,嬉皮笑臉的,「走啊!老地方,幾個哥們兒都到齊了,就等你一個!」

  周明遠的心一沉,左手不自覺地攥起來,幾根手指頭把指節捏得咯吱響。

  黃三!

  他太熟這個聲音了,前世里,他每一回往火坑裡跳,開頭都是這一嗓子。

  一聲「遠子」,幾句「哥們兒義氣」,再配上一壺燒酒、一副髒了吧唧的紙牌,就能把他從家裡勾出去,勾到牌桌上,勾到酒桌上,勾得他一次比一次輸得精光、敗得徹底。

  最後那兩塊錢的賭債,就是從這種夜裡頭滾出來的。

  而每一回他被勾走,留在屋裡的,都是沈秋棠那張越來越冷的臉。

  聽到呼喊,周明遠身子裡頭像是有兩個人在拽,一個說,出去吧,老地方,熱鬧,自在,欠黃三的人情面子總歸要還;

  另一個攥著他的骨頭往回拉,告訴他門外那點熱鬧是個無底的坑,他已經跳過一回了,跳進去的下場他比誰都清楚。

  他扭頭去看沈秋棠。

  果然,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方才那點冷,是失望,這會兒那點白,是驚。

  「果然如此!」

  在她眼裡,黃三這一聲喊,就是周明遠露餡的時辰:什麼護錢認錯,什麼往後好好過,全是假的,這男人轉個身就要跟那幫狐朋狗友廝混去了,跟從前每一個夜晚一模一樣。

  「遠子!出來呀!」院門外,黃三又喊,還拍起了門板,「今兒手氣好,帶你翻本!」

  聽著院門外持續不斷的叫喚,沈秋棠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她退後一步,伸手握住了堂屋門那根冰涼的門閂。

  她沒攔他,也沒求他,她只是握著那根門閂,一字一句地,把話說給他聽:

  「周明遠,你要是今晚出去——」

  「今晚你說過的那些話,我一個字,都不會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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