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去了
門裡門外,兩個聲音在拉扯。
外頭是黃三,隔著院門一聲接一聲地喊:
「遠子——遠子!你倒是吭一聲啊!哥幾個擱牌桌上等你呢,三缺一,就差你這一腳!」
屋裡是沈秋棠,握著那根冰涼的門閂,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她沒再說一個字,方才那句「你要是出去,今晚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就像釘子一樣釘在屋當中,誰也繞不過去。
周明遠站在兩個聲音當間。
他太清楚這是個什麼局面了。
門外那一聲「哥們兒義氣」,是他混了大半輩子的舊路;門裡這雙不肯信他的眼睛,是他虧欠了一輩子的人。
前世里這種時候,他十回有十回是往門外走的——面子大過天,媳婦算個啥。
可這一回,他朝門口邁了兩步,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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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去摸門閂出去,而是把門拉開了一道縫。
他要當面說。
院子裡,黃三正叼著半截煙,斜倚在院牆根底下,雨水順著他的破草帽往下滴。
一見門開,他咧嘴就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哎,這才對嘛,走走走,去晚了好位子叫人占了。」
「三哥。」周明遠站在門裡,身子一點沒動,「不去了。」
黃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又咧開,只當他是說笑:「不去了?得了吧遠子,你還能在屋裡待得住?」
他往屋裡瞟了一眼,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笑,「咋的,叫媳婦管上了?周老三,你啥時候這麼有出息了,叫個娘們兒拴在褲腰帶上了?」
可今兒,周明遠只是看著他,半點沒動氣。
「拴就拴吧。」他淡淡道,「叫她拴著,總比叫你們勾著強。」
黃三一愣。
周明遠一字一句繼續道:
「我這話撂這兒,酒,不喝了;牌,不打了。三哥,往後這種局,別再叫我。」
黃三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嘿嘿一笑:
「不打牌?行啊。可遠子,你別忘了,你還欠著我兩塊錢呢。前兒牌桌上輸的,還沒還吧?」
兩塊錢。
周明遠心裡「咯噔」一下。
他記起來了,前世這筆兩塊錢的賭債,是他從混子徹底滑進爛泥潭的頭一個扣子。
當時他還不上,黃三就借著這債,一回回拿話擠他、拿事拴他,到後來利滾利,越欠越多,把他整個人都拖了進去。
原來這扣子,是從今晚系上的。
「錢我還,明兒就還。但話說前頭,還了這兩塊,咱倆牌桌上就兩清了!往後我不喝酒不打牌,你也別再拿這些來找我。」
「喲。」黃三上下打量他,像是頭一回認識這人,「行啊,今晚的太陽是打西邊落的。」
他把菸頭往泥水裡一摁,「成,那我等著,明兒來收錢。」
周明遠沒接他的話,退回屋裡,把門關上,又伸手把那根門閂穩穩插進了卡槽。
插門閂這個動作,他做得格外用力。
隔著這道門,門外是他混了半輩子的舊日子,門裡是他要重新過的新日子。
這一插,像是把那段爛帳,暫且關在了外頭。
屋裡頭,沈秋棠還站在原地。
她方才把這一切都聽在耳朵里。
門外那句「叫娘們兒拴在褲腰帶上」,她聽見了;
周明遠那句「叫她拴著總比叫你們勾著強」,她也聽見了。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握門閂的手,悄悄鬆了下來。
牆根那邊,孫巧蓮貼著隔壁的土牆根偷聽了半天,原想等著看周明遠跟人喝酒去、好回頭數落沈秋棠管不住男人,誰知道竟沒等著,她「呸」了一聲,罵罵咧咧地回屋去了。
周明遠沒理會這些,他轉身往灶房去,蹲在灶膛前頭,笨手笨腳地往裡塞柴、引火。
火苗子半天不旺,嗆得他直咳嗽,煙燻得眼睛發酸。
「娘的藥還沒熬。」他一邊添柴一邊說,像是說給沈秋棠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這都幾更天了。」
他起身去夠灶台上那排藥罐子,伸手就要拿最右邊那隻。
「左邊那隻。」
沈秋棠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冷冷的,可到底是開了口。
周明遠手一頓。
「不是那隻。」她走過來,沒看他,伸手把最左邊那隻小藥罐拎下來,擱在灶台上,「右邊那隻熬過別的藥,串了味,娘的藥擱裡頭熬,苦得能齁死人。」
「哦。」周明遠應了一聲,老老實實接過藥罐,又問,「水擱多少?」
沈秋棠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頭有點說不清的東西,大約是沒料到,這個連藥罐都分不清的男人,今晚竟真會蹲在灶膛前頭,給婆婆熬藥。
「三碗水,熬成一碗。」
她到底還是教了他,「火不能大,大了藥就糊,糊了的藥,喝下去傷胃。」
周明遠點點頭,照著做。
他蹲在灶膛前頭,往裡添了根細柴,又怕火大,添一根、看一眼,添一根、看一眼。
藥罐子坐在灶眼上,水「咕嘟咕嘟」地響起來,一屋子苦藥味兒慢慢散開。
他不時探頭看看罐里的水,又抬頭瞄一眼灶膛的火,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活像是在伺候什麼金貴物件。
沈秋棠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借著燈光做針線。她沒看他,可眼角的餘光,一直沒離開過那個蹲在灶前的背影。
她心裡頭亂亂的。
這個男人今晚的每一樁,都跟從前對不上號。
從前他半夜回來,是醉的;今晚他守在灶前,是醒的。
從前他張口就是要錢,今晚他閉口不提一個錢字。
她想找出點破綻來,想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又一回演戲,可找來找去,竟挑不出錯處。
「水快熬干一半了。」她忍不住又提點了一句,「該轉小火了。」
「哎。」周明遠應得痛快,趕緊把灶里的柴往外抽了兩根。
煤油燈底下,一個男人蹲在灶前看火,火光把他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裡屋門口,劉桂枝不知什麼時候挪了出來,扶著門框,看著小兒子給自己熬藥的背影,眼眶又一次紅了。
她活了五十多歲,三個兒子,從沒哪個給她熬過一回藥。
「娘,您咋出來了,仔細腳底下。」周明遠回頭看見她,趕緊起身要去扶。
「不礙事,不礙事。」劉桂枝擺擺手,聲音發哽,「娘就……看看。」
她在門框邊站了一會兒,又像是怕礙著兒子的事,慢慢挪回屋裡去了。
臨進門,她回頭又看了一眼,看那灶膛的火,看那坐在火上「咕嘟」響的藥罐,看那個蹲在底下笨手笨腳守著的人影。
老太太沒再說別的,可她看兒子的眼神,跟昨兒、跟從前都不一樣了。
這一回,她心裡頭頭一回踏實下來,這個最不讓她省心的兒子,好像是真的,要改了。
藥熬好了,周明遠端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吹了又吹,試了試不燙嘴了,才小心地給娘送進裡屋去。
沈秋棠坐在燈下,聽著裡屋傳來母子倆低低的說話聲,手裡的針,半天沒動一下。
院門外頭,黃三臨走前,往周家的院門上啐了一口唾沫,扯著嗓子撂下一句,半條巷子都聽得見:
「成!你周老三今兒不去,那兩塊錢,明兒我可是要上門來要的!別到時候又裝孫子!」
聲音在雨夜裡飄遠了。
而灶膛里的火,燒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