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兩塊錢也是債


  天剛蒙蒙亮,雨停了,院子裡頭一地的水窪。

  黃三就帶著人來了。

  他沒自己一個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混子,往周家院門口一杵,也不進去,就站在那兒,扯著嗓子喊:

  「遠子——起了沒?昨兒說好的,兩塊錢,今兒來取啦!」

  聲音又大又亮,他是故意的,半個周家窪都能聽見。

  黃三這一手,是有講究的。兩塊錢的債,他大可悄沒聲地進門要了,可他偏要堵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嚷,為的就是讓周家窪的人都瞧見,周老三在外頭欠著賭債。

  這名聲一壞,往後周明遠再想做個正經人,村里也沒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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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人摁死在爛泥里,這種虧心事,黃三幹得熟練。

  這一嗓子,把周家一院子人都喊了出來。

  周明山趿著鞋出來,皺著眉,馬金鳳披著件褂子,頭髮還亂著,孫巧蓮更是來得快,一出門就往周明遠屋門口瞟,那意思明擺著,等著看笑話呢。

  「喲。」馬金鳳陰陽怪氣地開了腔,「大清早的就有人上門要債。我說老三兩口子,昨兒不是挺橫嗎?護錢護得跟啥似的,敢情外頭還欠著賭債呢。」

  她扭頭沖沈秋棠,似笑非笑,「三弟妹,幸虧你那點錢昨晚沒叫老三拿了去——拿了去,可不就填了這個窟窿?」

  沈秋棠站在屋檐下,臉色很難看。

  不為別的,黃三這一來,正正好好,印證了她昨晚那句話。

  她當時就問周明遠,是不是在外頭欠了債想讓她拿錢填。

  他賭咒發誓說沒有新債,這才隔了一夜,債主就堵到門口來了。

  她攥緊了懷裡那捲錢,兩塊錢不多,她咬咬牙掏了,就能把這場難看的戲給打發了,省得叫一院子人看周家的笑話。

  她抬腳就要往前走。

  「秋棠。」

  一隻手輕輕攔在她身前。

  周明遠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前頭,擋住了她的去路。

  「這債,是我欠的。」他眼睛盯著院門口的黃三,聲音不高,卻讓一院子人都靜了下來,「不用你掏一分錢。」

  沈秋棠一怔。

  周明遠邁步往院門口走。

  黃三見他出來,咧嘴一笑,搓著手:「我就說嘛,遠子是講究人,兩塊錢,拿來吧。」

  周明遠在他跟前站定,「債我認,前兒牌桌上輸你的兩塊,是我欠的,我不躲,也不賴。」

  「那就痛快點。」黃三伸出手。

  周明遠沒掏錢,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來。

  是一塊手錶。

  表有些舊,錶蒙子上有道劃痕,錶帶也磨得發亮,可到底是塊手錶。

  這年頭,能戴塊表的,在村里那都是體面人。

  這塊表,是周明遠過去裝闊氣、跟人顯擺時戴的,平日裡寶貝得很,藏得嚴嚴實實,連沈秋棠都沒見他捨得拿出來過幾回。

  「這表,抵那兩塊錢。」周明遠把表往黃三手裡一塞,「值不值兩塊,你自個兒掂量。我話擱這兒,今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兩塊賭債,兩清了。往後牌桌上的事,別再來找我。」

  黃三捏著那塊表,先是嫌棄地撇嘴,可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到底是識貨的,知道這表少說也值個三五塊。

  他眼珠一轉,本想再訛兩句,可瞧周明遠這架勢,當著滿院子人,話又撂得這麼死,一時倒不好再纏。

  「行。」黃三把表揣進兜里,似笑非笑地看著周明遠,「兩清,可遠子——」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那笑裡頭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人哪,有那麼容易改?我等著看。」

  撂下這句,他帶著那兩個混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院門口一下清淨了。

  馬金鳳本想看場好戲,結果戲沒看成,反倒看著周明遠把自己最寶貝的手錶都搭進去還了債,一句嘲諷的話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來。

  她哼了一聲,扯著周明山回屋去了,孫巧蓮也訕訕地回了屋。

  沈秋棠站在原地,看著周明遠空蕩蕩的手腕。

  那塊表,她是見過的,周明遠以前出門,把表往腕子上一戴,能對著鏡子照半天,照完了還要把袖口往上擼一截,生怕別人看不見。

  有一回家裡揭不開鍋,她紅著臉跟他商量,能不能把那表當了換袋糧,他當時就翻了臉,罵她敗家,說那是男人的臉面,當了表他還怎麼在村里抬頭做人。

  為了一張臉面,他寧可讓一家人餓肚子。

  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這個把臉面看得比天還大的男人,會當著滿院子人的面,把那塊寶貝表搭出去抵債,只為了不動她那捲錢。

  她心裡頭那塊凍了許久的東西,像是裂開了一道細縫。

  可她沒掉淚,也沒說什麼軟話,她只是看著他,問了一句:

  「周明遠,你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債?」

  周明遠轉過身,迎上她的目光,認認真真地回答:

  「有多少,我自己心裡有數。從今往後,一筆一筆,我都清給你看。」

  「一筆筆清?」沈秋棠盯著他,半晌,輕輕點了下頭,「行,這話,我記著了。」

  她記帳,從來記得清,一筆是一筆,賴不掉,也漏不了。

  今兒周明遠撂下的這句話,她就當一筆帳記下了,記在心裡那本誰也看不見的帳本上。

  是真改還是裝樣子,往後的日子,會一筆一筆替他還,也會一筆一筆替他記。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頭一個扛著鋤頭下地的村民路過,聽見方才的動靜,順嘴搭了一句閒話:

  「老三還債呢?嘖,這年頭誰手裡都緊。哎,對了,你們聽說沒,村西李木匠家,那台舊縫紉機要賣了。」

  周明遠的腳步頓住了。

  「李木匠媳婦病著,等錢抓藥,」那村民一邊走一邊說,「那台機子擱屋裡吃灰好幾年了,他尋思著換倆錢花。可惜啊,那玩意兒壞了,踩不動,怕是賣不上價嘍。」

  縫紉機。

  周明遠腦子裡「轟」的一下。

  前世的記憶翻湧上來——他清清楚楚記得,李木匠家那台舊縫紉機,後來被人花了幾塊錢低價收了去,那人略懂修理,把卡死的擺梭一通拾掇,機子又轉得溜溜的,轉手接活,沒兩年就攢下了一份家底。

  那台機子不是廢鐵,那是一座沒人識得的金山。

  而沈秋棠,他媳婦,會裁、會縫、會算,是把頂好的手藝,只差一台屬於她自己的機器。

  前世里,她這一身本事,就這麼活活埋在了周家的灶房裡。

  她也曾想過攢錢買台機器,可錢回回被這個家、被他這個男人榨乾,那點念想,連冒頭的工夫都沒有,就叫他給掐死了。

  直到後來縣城裡頭個體戶的衣裳鋪子一家家開起來,會裁會縫的女人靠手藝掙得盆滿缽滿,她才坐在油燈底下,望著那雙縫了一輩子補丁的手,紅了眼眶。

  那時候,什麼都晚了。

  這一回,不一樣了。

  周明遠在心裡頭一遍遍跟自己說:這台機子,他買定了。

  他要親手把它搬回家,擱在沈秋棠面前,讓她這身被埋了一輩子的手藝,頭一回有個能施展的地方。

  周明遠猛地抬起頭,轉身看向沈秋棠,眼睛裡是她從沒見過的光:

  「村西李木匠家那台縫紉機,還沒賣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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