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舊機器的消息
「你先說清楚。」
沈秋棠沒動,擋在屋門口,把要往外走的周明遠攔了下來,她兩眼盯著他,一字一句問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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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機器,你是想買來給我用,還是想倒手賣了,換酒錢、換牌錢?」
這一問,問得不軟。
也難怪她疑,前世的周明遠,但凡眼睛發亮、急著往外跑,十有八九是又惦記上了什麼倒買倒賣的「路子」,回回都是興沖衝出門,灰溜溜賠錢,最後還得她來收拾爛攤子。
周明遠站住,迎著她的眼睛,沒有半分含糊:
「給你用,買回來就歸你,往後它掙的每一分錢,都進你的帳本。」
沈秋棠沒接他的話,可眼神鬆動了一瞬。
「你信不過我,應當的。」周明遠知道光嘴說沒用,他換了個法子問她,「我就問你一句,你手底下這點活,現在全靠手縫,對吧?一件褂子,從裁到縫到鎖邊,得熬多久?」
沈秋棠抿了抿嘴,沒說話。
「要是有台機器,一件褂子的工夫能省下大半。原先一天縫一件,往後一天能出三件、五件。秦蘭她們供銷社那邊的改衣活,你也不用回回往外推了。你自個兒算算,這一進一出,差多少?」
這話像是戳到了她心裡頭。
沈秋棠的手指頭不自覺地在桌沿上點了兩下,那是她算帳時的老毛病。
她當然算得出來:一件褂子的工錢,機器要是真能省下那麼多工夫,一個月下來,多接的活、多掙的錢,遠不止一台舊機子的價。
更要緊的是,她心裡頭其實早就饞一台屬於自己的縫紉機了,饞了好幾年。
只是這話,她從沒敢跟誰提過,在這個家裡,她連自己掙的錢都護不住,哪敢做這種夢。
「……走吧。」半晌,她低聲說,「先去看看機器,是死是活,看了再說。」
話雖這麼說,她到底沒把那點心動全露出來。
她轉身先回屋,把那捲毛票仔仔細細藏好,又揣上自己那把量衣裳的軟尺,若那機器真還能使,她得當場比量比量,看針腳、看走線,是不是真能上手幹活。
這些,都是她過日子攢下的精細。
兩口子一前一後,往村西去。
村西那條土路,是通老渡口的,前兩天下了雨,路面泥濘,深一腳淺一腳。
李木匠家在路邊,土坯院牆塌了半截,院裡晾著的衣裳打著補丁。
屋裡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是李木匠的婆娘,病了大半年了。
李木匠迎出來,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漢子,搓著手,神情有些侷促。
聽說他倆是來看縫紉機的,他把人往裡讓,嘴裡卻已經先咬上了價:「這機子……我尋思著,少說也值個十幾塊。前兒還有人來問過呢。」
周明遠沒接他的話茬,先蹲到了那台機器跟前。
機子蒙了厚厚一層灰,鑄鐵的機身鏽了幾處,皮帶耷拉著,一看就是擱了好些年沒人動。
周明遠伸手,先去轉那個手輪。
手感生澀,轉不動。
他又用指腹一點一點摸過去,摸擺梭、摸送布牙、摸壓腳,神情專注得很。
這些動作,他做得又穩又熟,跟平日裡那個遊手好閒的混子判若兩人。
沈秋棠在一旁看著,心裡頭莫名有點恍惚:他這一手,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他又翻開機頭那塊蓋板,借著門口透進來的光,往裡頭瞅。
擺梭的位置卡著一團陳年的線頭和油泥,硬得跟石頭似的;送布牙也叫灰垢糊住了,難怪手輪轉不動。
他心裡頭大致有了數,這些都是小毛病,是擱久了沒人保養落下的,不是機件本身壞了。
「擺梭卡死了。」周明遠開了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皮帶也老化了,得換。壓腳還能使,針杆有點偏,調一調就行。」
他頓了頓,小聲給下了結論,「機身、機頭這些大件都是好的,沒壞到骨頭裡。這不是廢機,是台好機子,就是沒人會伺候,叫它生生擱廢了。」
沈秋棠在旁邊聽著,越聽越驚。
她也算半個行家,可她那點門道,全在裁和縫上頭,對機器內里的彎彎繞繞,向來是兩眼一抹黑。
機子壞了,她只會幹著急。
可周明遠這一通話,擺梭、送布牙、針杆,一樣一樣說得頭頭是道,連哪兒是大毛病、哪兒是小問題都分得清清楚楚,這哪像是個混子,分明是真懂行的。
李木匠一聽就急了:「咋是廢機呢,我這……」
「李叔,您別急。」周明遠站起身,倒也實在,「這機子能修,可也不是抬手就能用的。換皮帶、清擺梭、調針杆,這都得搭工夫搭料錢。您要按好機子的價賣,那不實在;可要真當廢鐵處理,又虧了您。」
這話不卑不亢,把機器的成色說得明明白白,聽得李木匠一時沒了主意。
李木匠嘆了口氣,搓著手,神情為難道:
「實不相瞞,不是我成心坐地起價。是我家那口子病著,等著錢抓藥,我這才……唉。你要誠心要,給個公道價,咱好商量。」
周明遠點點頭:「價錢好說,不過——」
他露出點難色,「李叔,我手頭今兒確實沒帶夠錢。這樣,機子您先給我留著,價咱們今兒先說個數,明兒我把錢湊齊了來取,您看成不?」
李木匠猶豫了。
他是真等著錢用,巴不得今天就出手。
可周明遠這人,他多少聽說過些名聲,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子,今兒說明兒來,誰知道作不作數?萬一這邊給他留著,那邊又來了買主,豈不是兩頭落空。
「這……」李木匠面露難色,「留是能留,就怕……」
「李叔放心。」
沈秋棠在一旁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我們說話算話,明兒一早,錢准送到。」
李木匠看了看這小媳婦,又看了看周明遠,到底還是點了頭:
「成!那……就這麼說定了。」
從李木匠家出來,沈秋棠走在前頭,半天沒說話。
可這兩口子誰都沒留意,方才在李木匠家院牆外頭,有個挎著籃子的婆娘,把他們看機器、說價錢的事,從頭到尾聽了個真切。
那是周家窪出了名的碎嘴媳婦,她一回村,就一路嚷嚷著,把這事抖了出去。
不到晌午,話就傳進了馬金鳳的耳朵里。
「啥?老三兩口子去李木匠家看縫紉機了?」
馬金鳳手裡的活計啪地撂下,眼睛一下子亮了,叉起腰,「縫紉機?那玩意兒可值錢!好啊,這兩口子,昨兒還哭窮哭得跟啥似的,敢情背著一家子,想自個兒發財去了?」
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轉身就去找周明山:
「當家的!你猜老三幹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