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帳本歸你


  周明遠拿起那支禿頭鉛筆,手指在紙上方頓住了。

  更多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不是不願寫。

  是心裡頭堵得慌。

  前世這二十多年,他借過沈秋棠多少錢?記不清了。要錢的時候張口就來,從沒打過一張條子,更沒還過一筆。

  他把她的錢花得理所當然,把她的付出受得心安理得。如今這張糙紙擺在面前,要他一筆一畫給她寫個清楚交代——他這才明白,前世自己欠她的,何止是幾個錢。

  是一輩子的清白帳。

  筆尖遲遲沒落下。

  沈秋棠在一旁看著,眉頭慢慢蹙起。她心裡頭咯噔一下!

  果然,說得比唱得好聽,真到了立字據的當口,又捨不得了,又要反悔了。

  以前那些空頭承諾,不都是這麼個下場?

  「寫不出來,就算了。」她伸手要去抽那張紙,語氣涼了下來,「我也沒指望——」

  「寫。」

  周明遠按住紙,筆落了下去。

  他一筆一畫,寫得認真:今借沈秋棠人民幣若干,用以購置縫紉機一台,此款由機器所得收益分期歸還,立此為據。

  寫完,他抬頭問她借多少,又把數額、日子一一填上,末了,工工整整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了個手印。

  「再添一句。」沈秋棠湊過來看,伸手點了點紙面,「機器掙的錢,先扣修機器、買零件、買料子的本錢,剩下的才算收益,才往下分。本錢不清,帳就是糊的。」

  周明遠一愣,隨即心裡頭又是一動。

  這一句,可不是尋常人能想到的。

  先扣成本,再算盈餘,這是做買賣的章法。

  他媳婦這腦子,擱在後世,那是能當帳房、能管經營的人才。

  前世這份本事,竟生生叫這個家、叫他給糟踐了。

  「對,是這個理,還是你想得周全。」他依言添上。

  字據立好,沈秋棠拿過去,對著光看了一遍,確認沒漏沒錯,才小心折好,收進了她那個針線笸籮的最底下和那捲毛票擱在一處。

  她收得鄭重,像收著一樣要緊東西。

  在她看來,這不光是一張借錢的條子。

  這是這個家頭一回,有了清清楚楚的你我和帳。從前在周家,錢是糊的,帳是亂的,誰出力、誰占便宜,全憑一張嘴和一身蠻力。

  她吃夠了這種糊塗帳的虧,如今這張白紙黑字,是她替這個小家,立下的頭一根規矩。

  她收著字據,淡淡道:「帳寫明白,日子才能過明白。」

  周明遠看著她,忽然說,「往後家裡的帳,都你管。我掙的、花的,一筆一筆都交給你記。」

  沈秋棠收東西的手,顫了一下。

  她雖然沒有回頭,可耳根子莫名有點發熱。這個男人今兒說的話,做的事,一樁接一樁往她心坎上撞。

  她不想信,偏又一次次被撞得心軟。

  就在這時候,一個尖利的嗓門從門口插進來。

  「喲!這是幹啥呢?立字據啊?」

  是孫巧蓮,她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探著腦袋,一雙眼睛在那張糙紙上掃來掃去,臉上掛著看好戲的笑。

  「我當啥事呢,原來是老三跟媳婦借錢,還得寫欠條!」她拔高了嗓門,唯恐院裡頭聽不見,「哎喲喲,這周家的男人,活到這份上,跟自個兒媳婦借倆錢都得打條子、按手印。傳出去,不叫人笑掉大牙?」

  馬金鳳聞聲也湊了過來,往屋裡一瞅,立馬撇嘴冷笑:

  「嘖嘖,三弟妹是真有本事啊!把咱們老三拿捏得,服服帖帖的,錢也管了,帳也管了,連人都管成這樣了。秋棠,你這手段,嫂子可得跟你學學。」

  周明山背著手跟在後頭,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在他眼裡,男人讓女人管錢管帳、還寫欠條按手印,這是天大的丟人事,丟的是他們老周家男人的臉。

  「老三。」他冷聲開口,「你這是要幹啥?一個大男人,叫媳婦管成這樣,你還要不要臉了?傳出去,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換了從前,周明遠最受不得這個。

  一句不要臉,就能把他激得跳起來,回頭准拿沈秋棠撒氣,好證明自己是個頂天立地、說一不二的爺們兒。

  可這一回,他連眉頭都沒皺。

  他不急不惱,慢悠悠道:

  「大哥,我欠我媳婦的,本來就多。寫張條子,認了這筆帳,怎麼就不要臉了?」

  他掃過門口看熱鬧的三張臉:

  「我願意讓她管錢、管帳。她管得清楚,把日子過明白了,這是我們小兩口的事,礙著誰了?誰臉上不好看,是誰自個兒的事。」

  這話不軟不硬,把孫巧蓮和馬金鳳都噎住了。

  她們原是來看笑話,看周明遠惱羞成怒的,誰知道這人壓根不接招,一副我樂意、你管不著的坦蕩樣子,反倒顯得她們站在門口看人家兩口子的熱鬧,像是沒事找事、上趕著丟人。

  孫巧蓮張了張嘴,罵又罵不出口,訕訕地縮了回去。

  倒是沈秋棠,站在一旁,聽見那句我欠我媳婦的本來就多,心裡頭被狠狠刺了一下。

  什麼叫欠她的多?這兩天的事,樁樁件件加起來,也稱不上一個多字。

  他這話裡頭,分明帶著一種說不清沉甸甸的愧疚,像是積壓了很久很久,久得不像是這兩天的事,倒像是欠了她一輩子。

  她說不清這種感覺,這個男人這兩天,變得讓她又陌生又看不透。

  她垂下眼,沒讓人看出心裡的波瀾。

  馬金鳳被周明遠頂得沒了臉面,可她不是個輕易善罷甘休的主兒。

  她訕訕地退出屋,剛走到院裡,腦子忽然「嗡」地轉過一個彎來——

  欠條、機器、記帳……

  老三兩口子這麼大動干戈,借錢、立字據、還非得買那台機器。

  尋常人家誰這麼折騰?除非——那台破縫紉機,是真值錢,是真能掙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馬金鳳的心立馬就活了。

  她一把扯住正要回屋的周明山的袖子,壓低聲音,眼裡頭放著光:

  「當家的,你傻站著幹啥!還看不明白嗎?那破機器要是不值錢,老三兩口子犯得著借錢寫條子地折騰?」

  周明山被她一拽,腳下卻沒動,皺著眉:「你慌啥。那機器是死是活還兩說呢,老三那混子,懂個什麼。」

  「懂不懂的,先占下再說!」馬金鳳白他一眼,「占著了是咱的,占不著也不能叫他們白得了便宜。你這當大哥的,倒是拿出個當家的樣子來啊!」

  這話戳著了周明山的痛處。

  他最受不得人說他這長房當家的窩囊,他把手一甩,到底還是被馬金鳳拽著,往院門外去了。

  「走!去村西李木匠家。」

  馬金鳳嗓門又揚起來,「那機器要真是個能下蛋的金疙瘩,也輪不到他們三房,自個兒偷偷獨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