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誰敢砸一下?


  板車停在門檻外頭,進不得,退不得。

  那台舊縫紉機就擱在車上,鑄鐵機身泛著冷光,成了這場對峙的正中心。

  孫巧蓮堵著堂屋門,叉腰瞪眼。

  馬金鳳從村西敗興而歸,正憋著一肚子氣,一進院就跟孫巧蓮湊到了一處。

  二哥周明海也被婆娘喊了出來,揣著手在一旁看,周明山背著手壓陣。

  一眨眼的工夫,三房的人,全圍上來了。

  孫巧蓮尖著嗓子,率先開口刁難道:

  「我把話撂這兒,這機器,憑啥就你沈秋棠一個人踩?秋棠會踩,我就不會踩了?往後這機子擱堂屋,誰有活,誰使!」

  「對!」馬金鳳立馬接上,總算找著了台階下,「擱堂屋公用,公平。一家人嘛,哪能東西往自個兒屋裡一鎖,就成你一房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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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周明海跟著附和,「都沒分家呢,分什麼你的我的。」

  周明山把胳膊一抱,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字字壓人:

  「老三,你別忘了。這個家還沒分,沒分家,這院裡的東西,名義上,就都是周家的。」

  這話最陰。

  前頭爭的是機器擱哪屋,到了周明山嘴裡,一下子就拔高成了「沒分家、東西都歸公」的大道理,這是要從根上,把機器的歸屬給奪了去。

  沈秋棠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太知道這幫人的算盤了:今兒是機器,明兒就是別的;這個家就像個無底洞,她但凡攢下一點東西,都要被以「一家人的」名義瓜分乾淨。

  她就是這麼一點一點,被掏空了的。

  孫巧蓮見人多勢眾,膽子也壯了。她往前一步,伸手就去扯機頭上那塊護罩,嘴裡還嚷:

  「我就先試試,咋了?都是周家的,我摸不得?」

  「住手!」

  周明遠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扶住機器,把孫巧蓮的手擋了回去。

  他沒碰孫巧蓮,只是身子往機器和孫巧蓮之間一擋,聲音卻沉了下來,沉得屋裡頭一下子靜了:

  「誰敢砸一下試試。」

  他雖然沒吼,可這一句話裡頭的分量,壓得孫巧蓮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張了張嘴,想撒潑,對上周明遠那雙眼睛,裡頭沒有從前那種心虛和退縮,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硬。

  她心裡頭莫名一怵,那隻手,到底沒敢再往前伸。

  「老三,你這是要動手?」周明海沉下臉。

  「我沒動手。」周明遠站在機器前頭,擋得嚴嚴實實,「我只是告訴嫂子,這機器金貴,碰壞了,你們賠不起。」

  這時候,沈秋棠走了過來。

  她沒躲在周明遠身後,而是繞到機器另一側,跟他一左一右,把那台機器護在當中。

  她從懷裡掏出那張欠條,舉起來,聲音平穩,一句一句說得清楚:

  「這機器的錢,是我借給周明遠買的,有字據,白紙黑字。買它的錢、往後修它的工料錢,每一筆,都記在我的帳上。」

  她目光掃過圍著的眾人:

  「誰要使這機器,行啊!先把買它、修它的本錢,按帳攤清了,該出多少出多少。帳攤明白了,咱再說誰使誰不使。」

  一席話,把「公用」兩個字背後那點想白占便宜的心思,扒了個乾淨。

  圍著的人都噎住了。

  要他們掏錢攤本?那是萬萬捨不得的。可不掏錢,又憑什麼使人家自掏腰包買的機器?

  劉桂枝不知何時也挪了出來,扶著門框。這一回,她的聲音比從前硬了些:

  「這錢……這錢,真不是公中出的。是秋棠……是秋棠自個兒一針一線攢下的,你們不能搶!」

  老太太說得磕磕巴巴,可到底是當著一院子人的面,替小兒子兩口子說了句公道話。

  馬金鳳見軟的占不著便宜,眼珠一轉,又把話頭往周明山方才那條路上引:

  「娘,您這話就偏心了。帳歸帳,可這院子、這屋、這口鍋,哪樣不是周家的?機器擱在周家的院裡,憑啥就成他們三房私有的了?」

  「對。」周明山順勢又把那句最重的話拋了出來,「老三,我再說一遍,你現在住的這屋,也是周家的。」

  這一句,比爭機器還狠。

  機器沒了,大不了再想法子;可要是連住的屋都被翻出來說事,那是要斷了小家安身立命的根。

  沈秋棠住的那間西屋,是周家窪地勢最低的一處,臨著河灣,牆根返潮,一下雨就漏。

  可破是破,可那到底是這小兩口眼下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院裡頭一時靜了下來,眾人都看著周明遠,等他急、等他慌。

  可周明遠沒急。

  他看著周明山,沉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大哥這話,提醒我了。」

  他不躲不閃,迎著周明山的目光,「屋是周家的,鍋是周家的,機器你們說也是周家的。行啊!既然處處都是周家的,處處都扯不清,那咱就把這筆糊塗帳,徹底算清楚。」

  他往前一步,把話挑明:

  「分家。」

  兄嫂幾個都愣住了。

  他們萬沒想到,周明遠不光不怕沒分家這頂大帽子,反倒順著杆子爬上來,主動要分家。

  這一大家子的家底裡頭,藏著多少長房二房占下的便宜、糊下的爛帳,真要一樁一樁攤到檯面上算,他們這些人,未必占得著便宜。

  「你……」周明山指著他,一時語塞。

  周明遠不再看他,轉頭吩咐沈秋棠:「先把機器抬進咱屋。」

  夫妻倆一人一頭,把那台沉甸甸的縫紉機從板車上抬下來。

  這一回,誰也沒敢再上前攔,孫巧蓮縮在一邊,馬金鳳鐵青著臉,周明山周明海都陰沉著臉,到底沒再說話。

  機器穩穩噹噹抬進了西屋,擱在了窗根底下。

  陽光透過糊窗紙照進來,落在那台蒙塵的舊機器上,沈秋棠伸手,輕輕拂去機身上的一層灰,指尖能摸到底下冰涼而結實的鑄鐵。

  機頭側面,還有一行模糊的舊廠牌字樣,是早些年的老物件了。

  她一寸一寸地擦,擦得格外仔細,像是在擦一件失而復得的寶貝。

  擦著擦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她想起出嫁那天,娘攥著她的手說的那句話:手藝是你自個兒的,擱哪兒都餓不死。

  這些年,她差點就把這句話忘了。

  是今天這台機器,又替她想起來了。

  那一刻,她心裡頭某個地方,踏實了。

  她頭一回有了一樣東西,是真正屬於她自己的,不屬於周家,不屬於妯娌,不會被誰以「一家人」的名義奪了去。

  這是她的機器,她的活計,她的指望。

  周明遠轉回身,看著堂屋門口那幾張或青或白的臉,把話撂下:

  「行,那明天——」

  「請支書來。鍋、屋、債,還有娘這些年的藥錢,咱們當著支書的面,一樁一樁,算個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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