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交貨那天
「交得齊。」
沈秋棠迎著那經辦人的目光,沒有半分慌亂,「您當面驗。」
她側身,把屋裡那一摞疊得整整齊齊的工裝,連同掛著的幾件,請經辦人過目。
「數量在這兒,一件不少。尺寸、針腳,您一件一件挑,對不上的我當場返工。」
那經辦人是個認真人,他也不客氣,搬了條凳子坐下,把那幾十件工裝,一件一件攤開來驗。
他驗得極細,先數件數,一件、兩件……數目分毫不差。
再量尺寸,領圍、肩寬、衣長,一碼一碼,拿尺子比著,統一得很。
最後看針腳,翻到裡頭,看走線密不密、結不結實,工裝是要下力氣幹活穿的,針腳鬆了,沒幾天就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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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都屏著氣看他驗。
沈秋棠站在一旁神色平穩,她的活,經得起驗。
那隻從老賴攤上淘來的卷邊壓腳,走這厚實的工裝料,走得又密又勻,針腳結實得很,正是這會兒派上了大用場。
驗到那件失而復得、連夜補過的工裝,周明遠的心提了一下。
可那經辦人翻來覆去看了看,非但沒挑出毛病,反倒點了點頭:「這件做得最見功夫。」
沈秋棠和周明遠,悄悄對視一眼。
那件險些被攪黃的活,竟因了昨夜兩口子格外用心地補、格外仔細地走線,成了這一批裡頭最挑不出錯的一件。
屋裡頭靜得很,只聽見那經辦人翻動衣裳的窸窣聲,還有尺子比在布上的輕響。
沈秋棠的心其實也懸著,這幾十件,是她一針一線趕出來的,她有底氣。
可到底是頭一回接這麼大的活、頭一回讓縣城單位的人這麼嚴嚴實實地驗,誰心裡能一點不打鼓?
她攥了攥手,面上卻穩穩的,半點沒露怯。
做活的人,活就是底氣,她這活挑不出錯。
幾十件,一件一件,驗完了。
經辦人直起腰,臉上那點挑剔,化成了實打實的滿意。
「好活。」他難得地誇了一句,「尺寸齊整,針腳結實,又守時,痛快。」
他當場把工錢結清了,那是一沓子票子,比沈秋棠分家以來掙的任何一筆都要厚。
沈秋棠雙手接過,她當著眾人的面,一張一張仔仔細細數過,又撫平了才小心地記進了懷裡那本帳。
這是分家立業以來,頭一筆成規模的大錢。
周明遠站在旁邊,看著她數錢、記帳沒伸一下手。
帳是她的,錢是她記的頭一天就立下的規矩,他自然是要守得穩穩的。
那經辦人臨走,又撂下一句話,在他們二人看來,分量比那沓錢還重:
「往後,單位上再有這類活,我還找你們。」
縣城單位的人認了他們的活,這一句比什麼都金貴。
而消息就像長了腿,沒兩天就傳遍了周家窪。
「聽說了沒?周老三兩口子,接了縣城單位幾十件的大活,掙了好大一筆!」
「人家那活,驗得那麼嚴,愣是一件沒退,還說往後還找他們呢!」
「周老三是真出息了,又會修機器,又肯下力氣,還守信用……」
「可不是嘛。想當初誰不說他是個混子?如今這日子,過得比誰都精神。」
村里人看三房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前是看「周老三那混子?的笑話,如今,是實打實的高看,甚至還有人悄悄打聽,能不能也跟著接點活、掙點錢。
兄嫂那頭,這一回是連攪和的由頭都尋不著了。
馬金鳳偷料子的事剛丟了人,二房改帳的舊帳也還沒翻篇,眼看著三房一天比一天起勢,他們除了在背地裡乾瞪眼、暗咬牙,竟再使不出別的勁來。
那日,趙德全在村口碰見周明遠,難得地停下腳拍了拍他的肩。
「老三啊。」老支書捋著鬍子,看他的眼神,跟早先那個「混子又鬧事」的輕看,已是天差地別,「行,是真把日子過起來了。」
「好好干。」
這是公家對他的認可。
屋檐底下,劉桂枝坐著,眯眼瞧著院裡進進出出忙活計的兒子兒媳,腰杆挺得筆直,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從沒有過的舒展。
她護了這麼多年都沒護住的小家,如今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立起來了。
到了夜裡,一家人歇下。
周明遠卻沒睡,他借著煤油燈把這一單的進項又算了一遍,再回頭看了看牆角那台白天還鬧了兩回脾氣、走線發澀的舊縫紉機。
「秋棠。」他低聲開口,「這一台機器,不夠。」
沈秋棠還沒睡,聽見了,「嗯?」
「活越接越多,光一台機,一天到晚連軸轉也趕不出量來,還容易出毛病。」
周明遠的眼睛,在燈火里亮著,「咱得再添一台,攢著錢收一台舊的,我來修。兩台機一塊兒轉,活才接得多、接得穩。」
這是夫妻倆頭一回,正經商量起「往下一步」。
從前,沈秋棠想的,都是怎麼把日子守住,守住自個兒掙的錢,守住不被人欺負,守住一家老小不餓肚子。
她從沒敢想過「往大里做?這種事。
一個被困在灶房裡的女人,能保住眼前這一點,就謝天謝地了。
可這會兒,聽周明遠說「再添一台機」「活才接得多、接得穩」,她心裡頭竟也跟著活絡起來。
她忽然意識到,自打有了這台機器有了這個肯跟她一塊兒盤算的人,她想的已經不只是守了,是掙,是做大,是把這門手藝真正變成一份能立住的家業。
沈秋棠沒有立刻回應,她也在心裡頭算,添一台機要多少錢、修要多少料、攢到那個數得多久。
她算得仔細,可眼裡頭,分明也動了心。
到末了,她吐出一個字,乾脆利落:
「攢!咱先把數定下來。一筆一筆記著,別又花散了。」
她說著翻身下了炕,從箱底翻出一塊乾淨的舊布。
她把白天那一沓掙來的錢,單獨包進那塊布里,又取了筆,在布角上一筆一畫,寫下了三個字,機器錢。
包好,壓回箱底最深處。
周明遠看著那三個字,心裡頭忽然一動。
縣城修理鋪……那個姓羅的師傅。
前世他落魄的時候,曾在那師傅手底下討過活計,知道那修理鋪裡頭,常年收著一批沒人要的報廢機。
別人眼裡是廢鐵,可到了他手裡,挑挑揀揀,未必不能修出幾台能用的來。
那是一條比眼下悶頭攢錢,快得多的路。
周明遠心裡頭那本日子的帳,掐得比誰都緊。
工裝這筆錢一進帳,秋棠本子頭一頁記下的那三樣,「五十塊」這一項總算攢出了個模樣,有了這筆大的進項,只差一小截了。
可入夏也一天一天地近了,掰著指頭算,滿打滿算就剩兩個多月。
兩個多月裡頭,機器得添,樣衣得做出來。
等那陣風真刮起來,誰手裡傢伙什齊、樣子好,誰就接得住頭一波,等風到了眼前再備,那就是眼睜睜看著別人撈。
前世酒桌上酒蒙子的那些「要是當年」,他聽了半輩子。
這一世,他不做那些個在就桌子上吹牛皮的人。
周明遠望著那箱底壓著的「機器錢」,低聲道,像是說給沈秋棠聽,也像是說給自己。
「過兩天。」
「我去趟縣城修理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