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藥錢從哪裡來
回到家,沈秋棠把這趟看病的花銷,連著往後長備的藥錢,一筆一筆,記進了帳。
越記眉頭越緊,她擱下筆輕聲感嘆:
「娘的藥,得長備著。再加上家用、口糧,還得攢著下一筆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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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著周明遠。
「光靠咱倆這麼,一會兒做衣裳、一會兒修機器地混著干,是真撐不住了。」
這話,戳中了周明遠心裡頭琢磨了一路的事。
這陣子,兩口子是真亂。
修理來了活,丟下手裡的衣裳去鼓搗機器;裁衣趕工的時候,又顧不上修理的零碎。兩頭都想抓,兩頭都沒抓精,又累,又慢,還容易誤事。
就說前兩天,沈秋棠正趕一件改活,針腳走到一半,村東頭來人,急吼吼地催著修收音機。
周明遠撂下手裡沒裝完的零件去幫腔,回來再接著裝,倒把一個小彈簧給裝錯了位,又拆又裝,白折騰了半宿。
那頭,沈秋棠也分了神,一件褂子的袖口,改得一長一短,到末了,又拆了重來。
兩口子那天夜裡,對著一桌子沒幹完的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眼裡頭,看出了一個字——亂。
「是該理一理了。」周明遠在炕沿坐下,「不是咱不勤快,是沒章法。精力散了,啥都做不好。」
「我也是這麼想。」沈秋棠點頭,把帳本往中間一推,「得分工。」
兩口子就著那盞煤油燈,正正經經地商量起「分工」這樁事來。
「你管做衣裳。」周明遠先開口,「裁、縫、畫樣子、接做衣裳的活,這是你的本行,是咱家往大里做的根。還有,帳也歸你記。」
「那你呢?」
「我管修理,修縫紉機、修收音機、跟老羅搭手的活,我接著。再有,跑料、跑渠道、對外頭打交道的事都我來。」
「各管各的一攤,各記各的一筆,到月底,都併到你那本總帳上頭。分工不分家,錢和帳還是你說了算。」
沈秋棠聽著,心裡頭那點亂糟糟的感覺,一點一點理順了。
這分工分得清楚,她管裡頭,手藝、出活、管錢;他管外頭,修理、跑腿、開路。
誰也不搶誰的,誰也不耽誤誰的。
「那要是出了岔子呢?」她還是問了一句,「你跑料跑砸了,我做衣裳做賠了,算誰的?」
「各擔各的。」周明遠答得乾脆,「我的事我兜著,你的事你拿主意,咱倆誰也別埋怨誰。」
沈秋棠看著他,半晌沒說話,這話聽著尋常,可她心裡頭清楚,這不尋常。
從前的周明遠,是從不肯認錯、從不肯擔責的。
出了事,要麼甩鍋給別人,要麼梗著脖子嘴硬。
可如今,他張口就是「我的事我兜著」,這是把責任實實在在地扛到了自個兒肩上。
「成。」沈秋棠應下了。
這話說得敞亮,把醜話責任都擺在頭裡,往後才不至於吵架紅臉。
分工一但確定立下來,這個家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上了發條。
往後的日子,也有了章法。
白天,周明遠揣著工具,走村串戶地修理,或是進城去老羅那兒搭手;沈秋棠就守在家裡頭,裁布、縫衣、畫樣子。
天蒙蒙亮,兩口子就各自忙開了。
周明遠把工具往布兜里一卷,揣兩個棒子麵餅子,就出了門。
沈秋棠在院裡頭支起案板,迎著頭一縷日頭鋪布、畫線、下剪。婆婆劉桂枝的腿吃了藥,好了些,能坐在屋檐底下幫著擇線頭看著藥罐子。
晚上,兩口子湊到一塊兒對帳碰頭。
哪筆進了、哪筆出了,明兒該幹啥後兒該跑啥,一樁一樁理得清清楚楚。
周明遠在旁邊看著,心裡頭踏實。
往後,這個家要帶工要立作坊、要管十幾號人,靠的就是這會兒打下的這點底子。
周明遠那頭,修理活排上了日程,副業的進項穩穩地一點一點開始上漲。
沈秋棠除了改衣記帳之外,重心也開始漸漸往「樣衣」上挪。
她惦記著展銷會,要搶在需求起來前頭做出能拿得出手的樣衣。她得趁著這工夫,把那個款式,再打磨打磨,做精做出彩。
正琢磨著,秦蘭那頭捎了話來,是個來取衣裳的客人帶的口信。
「秦蘭說,上回你們說的那樣衣,做得咋樣了?她供銷社這邊,這陣子來打聽新式襯衫的人可不少。樣子要是好,讓她瞧瞧,她幫你遞話。」
來了。
需求的風,是真起來了,她不敢耽擱了。
把手頭的零碎活一收,她把重心整個兒壓到了樣衣上。
她拿起那張改了又改的樣子,對周明遠說,眼神鄭重道:
「我得做一件,最拿得出手的。」
「咱還是得用正經布料,正正經經做一件出來。」
布頭拼的那件是試水,是探探深淺。如今探明白了,市場認這個款,那就得拿出真東西來。
一件能讓秦蘭穿出去,能讓供銷社那些挑剔的城裡姑娘看上眼的正經樣衣。
周明遠一聽,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要做正經樣衣,就得有正經布料。
布頭是勻來的,不要錢。可正經的好布,不但要錢,還要布票。
他摸了摸那所剩無幾的錢袋子,機器錢剛清空,娘的藥錢又壓著,這買好布的錢……
眼神,往縣城的方向,沉了沉。
布料的事,又是一道坎。
可這道坎,他得想法子邁過去。
因為他知道,秋棠手裡那張樣衣,那不只是一件衣裳。
那是這個家,往更大處走的頭一步。
周明遠跑了趟縣城,跟秦蘭好說歹說,又添了點錢,勻到一塊成色不錯的布。
沈秋棠精打細算,省著用,總算夠裁一件正經樣衣。
接下來的幾天,她把全副心思都撲在了這件衣裳上。
立領立多高,腰身收多少,撞色的邊怎麼鑲才齊整,針腳走得密不密,她做得比哪一回都仔細。
布頭那件是試水,糙一點沒要緊。
可這一件,是要穿出去讓城裡人挑剔的眼睛過目的,半點馬虎不得。
那塊布是細棉的,比布頭那些零料平整挺括得多。
沈秋棠裁的時候,手都比平日裡頭穩好料子,金貴,下剪子前她反覆量了三遍,確認無誤才敢落剪。
這幾天,她幾乎是把自個兒,整個兒釘在了那張案板前頭。
白天就著日頭做,晚上點了煤油燈接著做,眼睛熬得通紅,手指被針扎了好幾回,含一含又接著干。
周明遠勸她歇一歇,她頭也不抬:
「歇不下來,這件衣裳,是要拿去給城裡人看的,做砸了往後這條路,就斷了。」
她心裡頭清楚,這一件不光是一件衣裳。
這是她半輩子手藝的一次大考,是這個家能不能走上新路子的,頭一塊敲門磚。
她輸不起,也捨不得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