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一件樣衣
樣衣做成那天,沈秋棠把它平平整整地掛起來。
比起布頭那件,這一件是又上了一個台階。
版型周正,針腳細密,那撞色的小立領俏生生的,挑不出一點毛病。
周明遠圍著那衣裳,看了又看,心裡頭有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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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樣子的衣裳,在他前世是真真切切火過的。
「里里外外,再檢查一遍。」
沈秋棠卻不放心,又把衣裳翻過來,看走線、看接縫,一處一處地過,「得拿得出手才行。」
她這股子較真勁兒,跟修機器的周明遠倒是一脈相承。
衣裳檢查停當,第二天周明遠把它送到了縣城,交到秦蘭手裡。
秦蘭一看那衣裳,眼睛就亮了。
她肯幫忙,一半是交情,一半也是這衣裳是真俊。
穿上身,顯身段、有面子,她一個供銷社的售貨員穿出去,體面。
「這樣子,行。」秦蘭利利索索地,把衣裳換上了身,「我穿著上班,比掛著給人看強。」
這一招,是活GG。
供銷社裡頭人來人往,一件沒人見過的新式襯衫,穿在售貨員身上,立領收腰,撞色鑲邊,想不打眼都難。
果然,沒半天工夫就圍上來一圈打聽的。
「哎,姑娘,你這衫子,哪做的?」
「這樣子俊啊!賣不賣?」
「能照著給我也做一件不?多少錢?」
姑娘媳婦們你一言我一語,眼睛都黏在那衣裳上頭。
有那膽大的伸手就來摸那領子、那花邊,嘖嘖地稱讚:「你看這針腳,這撞色鑲得,齊整。比櫃檯上擺的那些強多了。」
還有那會過日子的,圍著秦蘭轉了兩圈,又問料子又問耐不耐穿、又問能不能換尺寸,里里外外,盤算得精細。
秦蘭被問得應接不暇,心裡頭卻樂呵呵的,這衣裳是真火了。
「樣式被人認可了」,這樁懸在沈秋棠和周明遠心裡頭好些天的事,就在這一聲聲打聽裡頭落了地。
市場,用腳投了票。
秦蘭也不藏著,照實把話遞出去:「周家窪一個巧手裁縫做的,要做你們找我,我給遞話。」
她把這一撥客流,穩穩地導向了沈秋棠。
消息傳回村里,周明遠心裡頭那塊石頭也徹底落了地。
前世的風口判斷加上沈秋棠的手藝,這兩樣頭一回被一群素不相識的城裡客人,共同認了。
他對沈秋棠實實在在的說道:
「你看,不是我吹。是你這手藝真站得住腳。」
沈秋棠嘴上沒應,可她心裡頭泛起一陣從沒有過的踏實。
她低著頭,假裝撥弄帳本,可那微微發燙的臉頰和那忍不住翹起的嘴角,到底是泄了底。
可還沒等這點喜悅捂熱,秦蘭那頭又遞來一個更大的消息。
打聽的人裡頭,冒出來一個「大主顧」。
是個在縣城什麼單位上班的,說她們廠裡頭,好幾個姐妹都瞧上了這衣裳。
「我先替姐妹們訂十件!」那人放了話,「樣子就照這個,尺寸我回頭給你們報。」
十件。
沈秋棠一時間都愣住了,十件襯衫。
這可不是一件兩件的散活了,這是頭一回,有人一口氣要訂這麼多。
從一件一件地改,到一批一批地做,這是個台階,是事業往上躥的一大步。
沈秋棠心裡頭,又是歡喜,又是發怵。
歡喜的是,她的手藝真有人成批地要了。
發怵的是,這十件可不是鬧著玩的,城裡單位上的人訂的,眼光高、要求嚴。
做好了,是打響名頭;做砸了,是砸了招牌、斷了財路。
可喜悅的後頭,緊跟著就是難題。
十件的布、十件的工、十件還得尺寸不一、質量統一……
兩口子,就四隻手。
白天,周明遠還得修理跑料,她一個人就是不吃不睡,十件襯衫也趕不出來啊。
她把十件襯衫小心翼翼的寫進帳本,筆尖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周明遠,心裡有些沒底的問道:
「這活接不接?接,就得僱人。」
周明遠沒半分猶豫,拍板決定道:
「接!活送上門,哪有往外推的理。」
煤油燈的光,跳了跳。
一扇通往「小作坊」的門,朝著這小兩口緩緩地推開了。
夜裡,沈秋棠拿出她的小帳本,
機器這一行已經被劃掉了,如今這「一件自個兒裁的樣衣」也被她小心翼翼的劃下一條橫線,就差這「五十塊」了。
她捏著筆,在那行記了幾個月的字上頭看了好半天,她還記得開春時記下它的時候,她是不信可以完成的。
周明遠把本子往後翻了一頁,手指頭在空白頁上點了點,說道:
「翻個篇,咱們再記個新的。」
沈秋棠抬眼看他,有些疑惑。
周明遠解釋道:
「東關,縣城東關市場,天天開市,南來北往全是客。鄉集上賣是小打小鬧;把攤子扎到東關去,你的手藝還有你的名字,才算真站到了街面上。」
「攤口、租錢、來回的嚼穀,我打聽著,備下八十塊,咱就有機會去踫上一碰。」
八十塊,開春那會兒,五十塊聽著像笑話,如今再聽八十塊,沈秋棠反倒有了信心。
她提起筆,在新的一頁上,落下兩行字:
東關,八十塊。
這剛接的大單,在沈秋棠心裡頭壓了一整夜。
十件襯衫,尺寸不一,工期又緊。她翻來覆去地想,那本帳在腦子裡頭噼里啪啦地打。
天剛亮,她就把周明遠叫住了。
「這活,我盤算過了。」她把帳本攤在炕桌上,手指點著那幾行字,「十件裡頭,裁和縫我自個兒來,這是骨架錯不得,也不能假手別人。」
「可鎖邊、釘扣這些,費工夫卻不費腦子。這些活請人分擔,能省下大半的力氣。」
周明遠點頭,對她的想法表示認可,他知道,沈秋棠這是把工序,掰開了揉碎了仔仔細細算過的。
「請幾個人?」
「兩個。」沈秋棠早有了數,「手腳麻利的,鎖邊釘扣一天下來,能頂我小半天的工。工錢按件算,鎖一件多少、釘一件多少,明碼標價。」
她頓了頓,眼神沉下來。
「這麼一算,僱人的工錢出去了,咱還能落下一筆。要是我一個人硬扛,累死累活趕不出來不說,誤了工期,這單就砸了,那才是真賠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