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十件襯衫


  周明遠聽著,心裡頭也有底了。

  這就是他媳婦,接個活先把成本、工期、人手,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半點不含糊,有她這本帳管著,這十件襯衫活,就算是穩下來了。

  周明遠朝媳婦肯定的點點頭,說道:

  「人你來挑,我不插手。」

  沈秋棠挑人,有著一套她自己的章程。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ʂƮօ55.ƈօʍ

  她不圖沾親帶故,只看兩樣:手腳利落,為人本分。

  村東頭有倆小姑娘,一個叫翠芳,一個叫巧雲,都是十七八的年紀,針線活是家裡娘教的,做得細。

  家裡頭日子緊,正想著掙幾個零花錢貼補。

  人也本分,不惹是非。

  沈秋棠把這倆姑娘請了來,把話擺得明明白白:

  「活是給縣城單位做的,規矩得說在前頭。你倆只管鎖邊、釘扣,裁和縫不用你們操心。鎖一件,兩分錢;釘一件的扣子,一分。做得好,工錢一分不少給你們。」

  翠芳和巧雲一聽,眼睛都亮了。

  按件給錢,明碼實價,這在村裡頭,是頭一回聽說。

  從前給人幫工,都是憑人情、看臉色,干多干少一個樣。

  如今沈秋棠這麼一說,反倒讓人心裡頭踏實。

  「嬸子,我們一定好好干!」

  「話別說滿。」沈秋棠卻沒接這熱乎勁兒,臉色一正,「鎖邊要勻,線頭要淨,一件一件我都驗。驗不過的得返工,返工不算工錢。醜話說前頭,省得後頭紅臉。」

  倆姑娘對視一眼,非但不覺得苛刻,反倒更服氣。

  規矩硬,說明這活正經東西金貴,跟著這麼個東家干,心裡頭有譜。

  在村裡頭幫工,最怕的就是東家含糊,活幹完了,工錢說少就少,說賴就賴,還沒處說理。沈

  秋棠這般把話一條一條擺清楚,反倒讓人吃了定心丸。

  「記住了,嬸子!」

  開工那天,院裡頭,也有了「流水線」的樣子。

  沈秋棠坐在案板前頭,裁布、縫合,這是核心,她一針一線,親手把關。裁好、縫好的半成品,遞給翠芳、巧雲,倆姑娘一人一摞,鎖邊的鎖邊,釘扣的釘扣。

  周明遠抽空回來,幫著熨燙、跑料,遇著機器鬧脾氣,順手就修。

  一條簡易的流水線,轉起來了。

  沈秋棠這個當家的,也頭一回,嘗到了「帶人」的滋味。

  可這滋味也並不輕鬆,翠芳手快,可有時候圖快,線鎖得就鬆了。

  巧雲幹活仔細,卻又慢了些,跟不上她裁縫的速度。

  沈秋棠得一邊自個兒趕活,一邊分神盯著倆姑娘的進度、驗著她們的活計,鬆了歪了,都得拆除返工。

  從前,她是埋頭做自個兒的活,做多做少都是她一個人的事。

  如今,她得分活、盯活、驗活,得讓三個人的手往一個準頭上使。

  她這才明白,「帶人」跟「自個兒干」,那是兩碼事。

  一件活遞出去,鎖得好不好不光看那姑娘的手,還看她這當家的教得到不到、盯得緊不緊。

  這帶人的門道,比裁一件衣裳可深多了。

  沈秋棠一邊摸索,一邊琢磨,倒也漸漸咂摸出些味兒來。

  可累歸累,那十件襯衫,眼看著一件一件,從她們仨的手底下成了形。

  看著案板上碼起來的半成品,沈秋棠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勁兒。

  這是她頭一回,當「東家」。

  正忙活著,院門口一個尖利的嗓門破空而來。

  「喲——雇上人了?還按件給錢?」

  是二房的孫巧蓮。

  她叉著腰站在院門口,眼睛在翠芳、巧雲和那一摞半成品上頭,滴溜溜地轉。

  上回大房馬金鳳想占便宜沒占著,還挨了婆婆一頓數落。

  這事兒,二房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眼看著三房又是接大單、又是僱人給錢,這潑天的好處,二房要是一點兒撈不著,孫巧蓮這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秋棠啊,」她皮笑肉不笑地湊過來,「都雇外人了,咋不想著自家妯娌?我娘家有個妹子,針線活可是一等一的好。讓她來搭把手,掙倆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她這算盤,跟大房如出一轍:占便宜,不能讓三房獨吞。

  可她比馬金鳳更潑、更會鬧。她算準了這回是「給工錢」的活,沈秋棠不好像上回拒衣裳那樣一口回絕。

  沈秋棠手上的活沒停,頭也沒抬。

  她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這回比上回還難拒。

  上回大房要的是白拿衣裳,占的是「情」;這回二房要的是塞人分工錢,沾的是「錢」,還打著「自家妹子針線好」的旗號。

  可她的規矩,不能破。活是給縣城單位交的,質量是命根子。塞個不合格的進來,壞了一件,砸的可是整單的招牌。

  孫巧蓮見她不吭聲,只當是默許了,得意起來,轉身就要往外走,嘴裡嚷嚷著:

  「那就這麼定了!我這就回去喊我妹來,明兒一早就上工,自家人,還客氣啥!」

  沈秋棠這才停下手裡的活,她把一件剛鎖好邊的襯衫,往孫巧蓮面前一攤,指尖點著那排細密勻淨的針腳。

  「巧蓮嫂子來,可以。先照這個樣,鎖一段我瞧瞧。」

  「夠這手藝,工錢一分不少你妹子的。」

  「可要是不夠——」她抬起眼,看著孫巧蓮,「這是給城裡人交的活,砸了賠的錢,誰出?」

  沈秋棠這話一出,孫巧蓮臉上的得意,僵了一僵。

  她本以為,憑著「自家妹子針線好」這幾句,就能把人塞進來。

  哪成想,沈秋棠不接這茬,偏要鎖一段看看。

  「這……」孫巧蓮訕訕的,「自家妹子的手藝,還能有假?你這不是信不過人麼!」

  「信不信人,兩說。」沈秋棠平平靜靜地,「我信不過的是手中的活。」

  第二天,孫巧蓮還是把娘家妹子領來了。

  那妹子叫桂香,二十出頭,長得倒是精神,就是那雙手,一看就不是常做細活的。

  沈秋棠沒多話,遞過去一塊料、一根鎖邊的針線,又拿出一件裁好的襯衫底襟。

  「照著這個邊,鎖一段。」

  桂香接過針線,坐下就鎖。

  沈秋棠站在一旁,眼睛沒離開過那雙手。

  行不行,一上手就見分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