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人情不是規矩


  桂香捏針的手勢,起頭就不對,線繃得太緊,走針又急,一看就是沒經過正經調教平日裡只糊弄自家針線的。

  手是快,可那針腳松的松、密的密,歪歪扭扭,線頭還翹著幾根。

  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鎖到拐角,本該收著勁兒、一點點歸攏,她卻圖省事,硬生生一拉,縮成一團,皺巴巴的。

  翠芳和巧雲在旁邊,偷偷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這活跟她倆比,差著一大截。

  沈秋棠拿起那段鎖好的邊,翻過來看了看,又對著光照了照,眉頭微微一動。

  她心裡頭有數了。

  「桂香妹子,」她把那段活放下,語氣不重,卻沒有半分含糊,「這手,鎖自家穿的衣裳是夠了。可這是給城裡單位交的,人家驗貨一針一線都挑。」

  「你這活,達不到。」

  桂香的臉,一下子紅了。

  孫巧蓮卻當場就炸毛了。

  「你這是啥意思?」她跳起來,嗓門拔得老高,「嫌我妹子手藝差?我看你就是揣著壞心眼,不想讓自家親戚沾光!掙了倆臭錢,就裝起本事來了,六親不認!」

  「裝本事、拿捏妯娌」,她把難聽話,一股腦全潑了出來,還故意嚷得滿院子人都聽得見。

  這是她的老路數:把小事鬧大,逼著沈秋棠,要麼低頭,要麼落個「刻薄」「不近人情」的名聲。

  圍觀的鄰居,又聚了一圈。

  可這一回,沈秋棠不慌也不惱。

  她把手裡的活計一放,轉過身看著孫巧蓮,也看著圍過來的眾人,把話說得敞敞亮亮。

  「巧蓮嫂子,你聽我說。」

  她拿起翠芳鎖好的一件,跟桂香那段往一塊兒一擺:

  「翠芳、巧雲,是我請來的。她倆鎖的邊,勻不勻、淨不淨,大伙兒都看得見。她倆過了我這關,我就用了,一分工錢不短。」

  「桂香妹子的手藝,鎖自家衣裳綽綽有餘,可給城裡人交貨,還差一截。這不是我拿捏誰,是她乾的活兒擺在這兒。」

  「我這規矩,只有一條:夠格的,誰都用;不夠的,誰來也白搭。」

  她一字一句,「跟是不是親戚,沒關係。」

  一席話,擺事實、講道理,把「人情」和「規矩」,分得清清楚楚。

  那兩段活,一好一差,明明白白地擺在眾人眼前,比什麼辯解都有力。

  圍觀的鄰居,紛紛點頭。

  「秋棠這話,在理。」

  「給公家交的活,可不敢馬虎。」

  「人家又沒說不給親戚活干,是手藝沒到嘛,這怪誰?」

  孫巧蓮被這一圈人的目光看著,被那兩段活的對比比著,氣得臉紅脖子粗,卻半個字也駁不出來。

  她想鬧,可活兒擺在這兒,鬧也鬧不出理來。

  她想哭窮、想拿親情壓人,可沈秋棠那句夠格的誰都用,堵得她嚴嚴實實。

  「好、好、好!」她拽起桂香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撂狠話,「你有能耐!我們二房,稀罕給你幹活是咋的!走著瞧!」

  她照例不會反省,在她心裡頭,錯的從來不是自家妹子手藝不行,而是三房藏私,故意不給她二房分一杯羹。

  走到院門口,她狠狠地回頭剜了那一摞半成品一眼。

  那一眼,陰惻惻的,落在沈秋棠心裡頭,激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

  孫巧蓮走了,院裡頭,重新安靜下來。

  翠芳和巧雲,看沈秋棠的眼神,多了幾分佩服。

  方才那場對峙,她倆都看在眼裡。

  換個軟和的東家,被孫巧蓮那麼一哭二鬧,多半就鬆了口,把那不合格的桂香收下了。

  可沈秋棠沒有,該講的情,該守的規矩,寸步不讓。

  「嬸子,」翠芳小聲道,「跟著您干,踏實。憑手藝拿錢,不受那些個閒氣。」

  「就是。」巧雲也點頭,「在您這兒,只要手上功夫到了,就不怕沒工錢,也不怕被人擠對。」

  沈秋棠笑了笑,沒多說,重新坐回案板前頭。

  這一場風波,看著是把二房得罪了,可她心裡頭清楚,這規矩立對了。

  一個作坊,要是今天塞個親戚,明天賣個人情,活計的準頭就沒了;準頭一沒,招牌就砸了;招牌一砸,這條剛趟出來的路,就斷了。

  如今她自個兒當家,頭一條立的,就是這個——認活不認人。

  活兒到了她這兒,只有一個尺子量:夠格,還是不夠格。

  這一夜收了工,翠芳、巧雲回了家。

  夜深了,院裡頭靜悄悄的,只有燈芯偶爾「噼啪」一聲。

  沈秋棠照例,把當天的半成品,一件一件盤點、驗看。

  這是她的老習慣,好料子、半成品,收工必清點一件不落。

  她拿起一件鎖好邊的襯衫,翻到里子借著燈光看那針腳。

  看著看著,不出所料的被她看出了問題。

  那鎖得好好的邊,裡頭被人從暗處挑斷了線。

  斷口藏在里襟,遠看一點不顯,可上了手、一翻,就露了餡,好端端一件活,就這麼廢了半邊。

  她心裡頭一沉,又抄起旁邊兩件,翻開一看——

  一樣的手腳。

  三件半成品,都被人悄沒聲地動了。

  沈秋棠沒有聲張,她只是把那幾件慢慢歸到一處,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今天被她攔在門外的,可不止一個人。

  這是衝著這十件活,衝著她這剛立起來的規矩來的!

  三件半成品,被人挑斷了線。

  沈秋棠捏著那幾件活,坐在燈下好一會兒都沒動。

  心口那股火,「騰」地就竄了上來。

  這是給縣城單位交的活,是全家翻身的指望,有人竟敢在暗地裡下這黑手!

  可她終究還是壓住了,心一亂,就中了人家的套。

  她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個兒冷靜下來。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找誰撒氣,是先弄清楚:誰幹的,為啥干,這活還救不救得回來。

  周明遠這時候從外頭回來,一進屋,就瞧見媳婦那張沉下來的臉。

  「咋了?」

  沈秋棠把那三件活,往他面前一攤,翻開里襟。

  「被人挑了線,里子裡頭挑的,不細看看不出來。」

  周明遠的臉,也沉了下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