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顆紐扣
他先摸到幾個還沒打烊的代銷點、小鋪子。
問了一圈,不是沒那花色,就是數不夠,要麼就是成色差,釘上去跟那襯衫壓根不搭。
常規的路子,走到頭了。
周明遠卻不死磕,他轉了個念頭,櫃檯上沒有的,不代表縣城裡頭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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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月,多少針頭線腦、紐扣輔料,是私底下倒騰、私底下勻貨的。
他往東關那片舊市場晃,夜裡的東關,白天的喧鬧散盡了,只剩零星幾個還沒收攤的、蹲在牆根抽菸的。
可周明遠知道,越是這種時候、這種地界,越藏著櫃檯上見不著的門道。
前世他就是在這樣的市場裡頭,摸爬滾打了好些年。
哪種人是倒貨的,哪種人是跑腿的,一個眼神、一句黑話,他門兒清。
憑著一雙跑貨的眼一張會來事的嘴,他跟幾個蹲攤地拎包的搭話。
遞根煙嘮兩句閒嗑,也不急著問,等對方話頭鬆了,才狀似無意地提一句「要配點扣子、找不著門路」。
三言兩語,嘮著嘮著就套出了門道,巷子深處有個專倒輔料的老戶,紐扣、拉鏈、鬆緊、絲線,樣樣都有,比供銷社的花樣還全。
周明遠尋了過去,那倒輔料的,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就著一盞昏燈,守著幾隻鼓鼓囊囊的布包。
周明遠把那顆試樣扣子一亮,直說要配一批同花色的。
漢子翻出個鐵盒子,裡頭紐扣五顏六色,碼得密密麻麻。
「你要的這種啊,」他扒拉了兩下,捻出一小把,「有,花色對得上,數也夠。」
周明遠接過來,對著燈一顆一顆看。
他捏起一顆,指腹在扣面上蹭了蹭,不掉色,扣眼也打磨得光溜,不刮線。
又拿兩顆對著比了比,色差極小,釘一排上去,齊整。
成色好,光澤正,跟那襯衫,正相配。
想想也是好笑,白天在家為著這一顆配不上的扣子,愁得團團轉,眼看十件活就要栽在這上頭。
可到了這暗巷子裡頭,幾句話幾個銅板就解了。
門路這東西,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隔著一層,是天塹;捅破了就是坦途。
來都來了,他也沒急著走,他把那鐵盒子裡頭的貨,掃了一遍。
種類比供銷社多得多,價錢還活泛。他心裡頭暗暗記下了這條道:往後做衣裳,輔料就不用再干著急了。
這條渠道比眼前這把扣子,值錢多了。
「你這貨,哪來的這麼全?供銷社都沒這麼些花樣。」
那漢子叼著煙,得意地笑了笑。
「這算啥全。」他拿手指彈了彈那盒扣子,「這些個好扣子、時興的扣樣,源頭都在南邊,溫州橋頭專做這個。那地方,一條街全是做紐扣的,便宜花樣還多。往後啊,做衣裳的輔料,都得看那兒。」
周明遠端著扣子的手,微微地頓了一下。
溫州橋頭。
前世的記憶涌了上來,是了,溫州橋頭——紐扣之都。
日後但凡沾著服裝輔料的,繞不開這個地方。
那一條街家家戶戶做紐扣,從最普通的四眼扣,到鑲金鍍銀的時興貨,應有盡有,把生意做到了全國。
可眼下是一九八六,這地方才剛冒頭,絕大多數人,連聽都沒聽說過。
這倒輔料的漢子,能順嘴提一句,多半也是跟著上家進貨時,偶然聽來的。
周明遠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頭卻把「溫州橋頭」這四個字,牢牢記下了。
眼下這地方對他還太遠,夠不著。可這個方向,他認準了。
付了扣子錢,周明遠揣著貨往回趕。
半道上,路過東關一處還亮著燈的貨棧門口,他腳步停了一下。
那門口堆著幾大捆布,一個生意人模樣的,正蹲在燈下就著帳本撥拉算盤。
周明遠多看了兩眼,那人他認得。
準確說,是前世認得。
馬老闆。
前世這人,可是靠著倒騰布料,實實在在發了家的。
可眼下看這光景,他還只是個跑鄉鎮四處找銷路的小布販,守著幾捆布愁得直撓頭。
周明遠的目光,落在那幾捆布上頭。
憑著一雙辨布的眼,他一眼就看出來,那是石家莊國棉廠流出來的處理布,成色不賴,花色也正是鄉鎮姑娘愛穿的那種結實耐看。
那年月,石家莊是響噹噹的棉紡織基地,國棉一廠到六廠,一排一排的大廠子,出的布供著大半個省。
廠裡頭挑剩下的處理布、等外布,雖說帶點小瑕疵,可底子好、結實,價錢又比正品低一大截,正是鄉鎮上過日子的人,最認的實惠貨。
這種布,秦蘭那點櫃檯布頭可比不了。
這正是他媳婦做衣裳,最缺的那種好料。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頭冒了出來。
這人手裡,有媳婦正缺的布料,而這人眼下正為「布賣不進鄉鎮」發愁。
這一供一銷,不正好能湊到一塊兒?
可周明遠沒有一頭撞上去,他記著自個兒的分寸,認得人、認得機會,不代表就能貿然搭話、張口談合作。
生意場上,得有個由頭有點底氣,才談得攏。
他眼下手裡,除了一顆扣子、一雙辨布的眼,還沒什麼能擺到檯面上的東西。
十件襯衫的活,還等著這批扣子收尾呢。
他把馬老闆、把那幾捆布,牢牢記在心裡,轉身揣著扣子快步往村里趕。
夜風灌進領口,涼絲絲的,他卻覺得心裡頭,熱騰騰的。
一顆扣子,配齊了。一條輔料的渠道,摸到了。一個往後能供好布的人,也撞上了。
這一趟夜路,走得值。
走到村口,周明遠回頭望了一眼縣城的方向。
「這條線,得搭上。」
「可怎麼搭還得從長計議。」
配齊了扣子,十件襯衫順順噹噹地交了貨。
那單位上的人驗了活,挑不出一點毛病,工錢當面結清,還客客氣氣地招呼道「往後有活還找你們」。
沈秋棠把錢一筆一筆記進帳,臉上是掩不住的舒展。
這十件襯衫當時跟貨主談的價格是一件15元,刨去用料成本8元,工錢2元,每件落到手裡足有5塊錢,十件下來,帳上需要的50塊錢也就湊齊了。
翠芳、巧雲也得了工錢,歡歡喜喜地回了家。
頭一回幫工就拿到實實在在的錢,倆姑娘逢人就說沈秋棠東家實在,把「秋棠裁衣」的好口碑,又往外傳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