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布販馬老闆
而周明遠也在反覆盤算著,要搭上馬老闆這條布料的線,光靠「前世認得」沒用,得有個由頭讓馬老闆覺得,跟他合作有賺頭。
如今,由頭有了。
這十件襯衫交得漂亮,媳婦的樣衣在供銷社引得一片打聽,他手裡便有了能把布匹裁成衣賣出去的實底。
前世,周明遠也認得馬老闆。
但那時候他自個兒混得落魄,只能給人跑腿扛包,而馬老闆已經是布料行裡頭數得著的人物了。
他遠遠看著人家的車隊進進出出眼熱得很,卻連人家的門都摸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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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一樣了,如今馬老闆還沒起勢,還在為眼前的幾捆布發愁。
而此時他周明遠,手裡攥著能讓這批布活過來的路子。
這一供一銷,他要趁著人家還沒發家還缺銷路的當口,把這條線牢牢地談進自個兒手裡。
隔了兩日,周明遠借著進城送貨配輔料順道又晃到了東關那處貨棧。
馬老闆還在,那幾捆布也還堆在那兒,看樣子還是沒能出手。
他蹲在貨棧門口,愁眉苦臉地抽著煙,腳邊的菸頭,攢了一小堆。
而那幾捆布也像幾塊搬不動的大石頭,壓得他直嘆氣。
周明遠看在眼裡,心裡頭有了底,眼下這人是真急著出貨了。
但他沒急著上前,先在不遠處站了會兒,把馬老闆的神色那布的堆頭,又打量了一遍,才不緊不慢地踱了過去。
他也不繞彎子,只指著那幾捆布,很自然地開了口。
「老闆,這布,怎麼個賣法?」
馬老闆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見是個莊稼漢打扮的,眼裡剛升起來的那點期待瞬間又淡了些。
「零扯還是整捆?」他有氣無力地問,「整捆便宜。」
「先看看貨。」周明遠蹲下身,伸手把那捆布翻開一角。
他這一摸、一看、一捻,動作行家得很。
「石家莊國棉廠的處理布吧?」他捻著布邊,「這批是斜紋的結實。就是這個色染的偏了點,擱櫃檯上不打眼。」
馬老闆叼著煙的嘴,慢慢張開了。
他這些日子,跑了多少鄉鎮供銷社,人家一聽「處理布」「等外布」,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嫌它色差、嫌它不是正品。
眼前這莊稼漢倒好,三兩句話把這布的好與不好說得明明白白。
「你……懂布?」馬老闆把煙掐了。
「略懂點。」周明遠不顯山不露水,「我媳婦做衣裳,這些料子常打交道。」
這話一出,馬老闆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一個識貨又能走量的下家,這正是他做夢都想找的。
周明遠瞧火候到了,慢悠悠地戳中了他的心窩子。
「老闆,我說句實在話。」他站起身,「你這布,是好布,價也活。可你跑鄉鎮沒銷路,布壓在手裡,一天不賣出去,就是一天的死錢,還占本錢、占地方。」
馬老闆的臉垮了下來,這話戳到他痛處了。這幾捆布壓了他半個多月,跑斷了腿也沒找著個穩當的下家。
「我媳婦的衣裳,」周明遠接著道,「往鄉鎮往集上賣,你這布做成衣裳走得動。我賣我的衣裳,你走你的布,這不就等於我替你把鄉鎮這條銷路給打開了?」
一供一銷,不是他求馬老闆賞口飯吃,是兩下正好湊到一塊兒,誰也離不開誰。
這話的分量,馬老闆聽得出來。這年月,肯把布拿出去又能真賣動的下家,打著燈籠都難找。
馬老闆盯著他,眼睛一點一點的亮了。
他做布料這行,最缺的不是布,是靠譜能走量的下家。
眼前這人識貨有銷路,說話在行,比他跑斷腿碰上的那些個只會壓價又不敢進貨的,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小兄弟,」馬老闆搓了搓手,「你叫啥?哪個村的?」
「周明遠,周家窪的。」
「周老弟。」馬老闆換了個稱呼,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哥哥我跟你交個底。這布,我手裡還有更好的花色,白溝那邊捎來的新花布,鮮亮,城裡姑娘都愛。你要是真能走量,咱長做。」
白溝,當這兩個字進了耳朵,周明遠面上沒動,心裡頭卻輕輕晃了一下。
前世那些酒桌閒篇裡頭,這地名他聽得耳朵都起繭了,說是往後沒幾年,白溝要成北邊最大的貨集,布、扣子、成衣,南來北往,一車一車地走。
再往南,廣州、溫州的貨一北上,那才叫大水漫灌,多少老門老戶的買賣,都要被沖個七零八落。
那是往後的大風,眼下的他,連去白溝的車票錢都得掂量掂量。
馬老闆見他不吭聲,只當他在猶豫——
「這樣,頭一回合作,」他一咬牙,像是下了個大決心,「我賒你一批布,你先拿去賣,賣出去了,再給錢。咋樣?」
賒布。
周明遠心裡頭,咯噔一下。
賒布,好處是明擺著的,不用先掏本錢,就能進一批貨,正好趕展銷會那股風,多備料、多做衣。
對眼下手頭緊巴巴的三房,這誘惑不小。
可賒布,也是債。
布賒來了,做成衣裳賣不掉,那就是白背一身債;到了回款的日子湊不上錢,信用就砸了。
周明遠沉住氣,也想試試馬老闆的誠意,回道:
「馬老闆,你這話,我記下了,不過,賒布是大事。我們家的錢帳,是我媳婦管的。這事我得回去,跟她好好商量商量。」
馬老闆一愣,隨即笑了。
他倒沒想到,這莊稼漢家裡頭是媳婦當家。
不過轉念一想,一個連「賒布是大事、得回去商量」都拎得清的人,反倒比那些個拍腦門就應回頭又反悔的靠譜。
「成!」馬老闆一拍大腿,「你回去商量,成不成,明兒給哥哥個準話。」
周明遠揣著滿肚子的盤算往家趕。
一條布料的供應線,眼看就要接上了。
到家後,周明遠將心頭的想法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賒布?」
沈秋棠聽完,把帳本一合,只問了一句。
「布賒來,賣不掉呢?三天回款,湊不上呢?——這膽子,你賠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