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賒布的膽子
周明遠早料到了媳婦的想法,她就是這樣,不管是自己幹活還是做生意,追求的都是一個穩。
但這也不能怪她,上半輩子也確實是窮怕了,如今日子剛有了一點盼頭,她自然不敢再拿去賭。
但周明遠的想法不一樣,他畢竟兩世為人,前世經歷過生意場上的起起落落。
他深深的明白,一個人一輩子能夠抓緊的機遇是有限的,只要抓住了,就一飛沖天。
若是抓不住,那就只能一生碌碌無為了。
但若他直接跟沈秋棠講這些大道理,效果只會適得其反,她反而又會認為自己是在假大空了。
眼下只能找一個穩當的法子來說服自家媳婦,能把這單生意給穩穩的接下來,抓住這難得的機遇。
他低下頭,從抽屜中翻開沈秋棠的帳本,拿筆認認真真地算起來。
他把本錢,工時,利潤當著沈秋棠的面一點一點的算了個明白,一邊算還一邊說:
「賒布這事,我是慎重考慮過的,不是不能做,是不能這麼冒冒失失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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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把算出來的數,指給她看,「大批賒,咱賭不起,可要是先賒一小批呢?」
「少賒點,做出一批衣裳,拿去趕集賣。賣掉了,回了款,咱就摸清了:這布好不好賣、多快能賣、能掙多少。摸准了下回再多賒,這樣,風口沒丟,底也沒塌。」
沈秋棠眼睛一亮,先小批量。
這四個字說道了她的心坎上,既沒錯過展銷會這股風,又沒把全家老小的身家,押上去賭。
「還是你腦子清楚。」沈秋棠這回心服口服,「就聽你的,先賒小批。」
隔了一日,周明遠進城回了馬老闆的話。
「馬老闆,賒布的事,我們商量過了。」他把話說得敞亮,「願意做,不過頭一回合作,先賒一小批。我們賣著看,賣完就結,絕不拖你一天的款。」
「就賒這麼點?」馬老闆本想多出些貨,有點不甘心。
「做生意,得一步一步來。」周明遠誠懇道,「這回賒得少,可我給你的話,是實實在在的。賣完立馬結清,一分不欠。往後合作順當了,自然越拿越多。我圖的是跟你長久做。」
馬老闆盯著他看了半晌。這話聽著不如「我全包了」來得痛快,可細品卻更讓人踏實。
一個肯先賒小批又把「絕不拖款」掛在嘴上的人,比那些個張口就要大批、回頭就賴帳的可靠得多。
他要的不就是個靠譜的長期下家麼?
「成!「馬老闆一拍手,「先賒你一小批,花色我給你挑好的。「
「不過,醜話說前頭——」他臉色一正,「三天,布做成衣也好,直接轉手也罷,三天之內,賣完結清。這是規矩,誰也不能破。」
「一言為定。」周明遠應得乾脆。
小批花布,抱回了家。
沈秋棠摸著那布料,腦子裡頭已經開始盤算款式。
這批布鮮亮、結實,做成襯衫准能打眼。
她把布一匹匹展開,就著日頭看花色、驗成色,手指在布面上來回撫摸。
哪塊料子配立領好看,哪塊適合做那撞色的邊,哪塊得裁給身量小些的姑娘,還沒動剪子,她心裡頭那一件件衣裳的樣子就已經活了。
周明遠在旁邊靜靜看著,他知道,媳婦一旦盤算起活計來,那股專注勁兒,誰也別插嘴。
周明遠卻在算另一筆帳,三天回款。
村裡頭消化不了這許多衣裳,最近的銷路,只有一個地方。
「趙莊集,逢三逢八,這批布做的衣裳,咱趕集去賣。「
沈秋棠點了點頭,可點完心頭又開始打鼓。
趕集擺攤......
在供銷社,有這秦蘭幫著穿樣遞話,那是熟人引路,自然不缺銷路。
可趕集是把衣裳直愣愣地擺到趙莊集,在那烏泱泱一片趕集人的眼皮子底下,沒人引、沒人薦,全憑那衣裳自個兒說話。
她頭一回把自個兒做的衣裳,擺到那麼多陌生人跟前。
賣得動賣不動,有沒有人識貨,會不會被人壓價、被人挑刺……誰也說不準。
她心裡頭既有點發怵,又莫名地有點期待。
發怵的是那三天的債,期待的是,她倒想看看,她沈秋棠親手做的衣裳,拿到那麼多人面前,到底能不能立得住。
壓力和機會,一塊兒壓上了這小兩口的肩頭。
逢三,趙莊集。
天還不亮,兩口子就套了輛借來的架子車,把連夜趕出來的這一批襯衫碼好往趙莊趕。
趙莊集是他們這一帶最大的集,逢三逢八開集,四里八鄉的人都往這兒聚。
到趙莊時天剛亮,可此時集上就已經人頭攢動了,賣菜的、賣雞蛋的、賣針頭線腦的、剃頭的、崩爆米花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牲口的叫、孩子的鬧,熱鬧得能把人吞下去。
空氣裡頭,混著牲口糞、炸油糕、旱菸的味兒,還有那新蒸的粘豆包、剛出鍋的丸子湯,勾得人肚子直叫。
這就是莊稼人一個月裡頭,難得幾回的熱鬧和體面。
周明遠尋了個還算顯眼的空地,支起了攤子。
沈秋棠把那一件件襯衫,掛上撐起來的繩子。
立領、收腰、撞色的花邊,在一堆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裡頭,扎眼得很。
可扎眼歸扎眼,攤子支起來了,心卻懸著。
三天回款的債,壓在肩上,這一車衣裳賣不動,賒來的布錢、剛立起來的信用,就全砸了。
沈秋棠把最後一件襯衫理平,手指在那撞色的花邊上撫了撫。
這是她頭一回,把自個兒的手藝明晃晃地,擺到這麼多人跟前。
集上的熱鬧,是別人的。
趕集的人從攤前過,眼睛往那襯衫上瞟一眼,腳步卻不停。
「這衣裳倒俊。」有人嘀咕。
「俊是俊,」旁邊的接話,「沒聽過的新攤子,誰知道好賴。」
農村人買衣裳,認的是實惠、是眼見為實。
一個沒名沒號、沒聽過的新攤,擺著些花里胡哨沒見過的樣式,他們心裡頭先犯嘀咕。
沒人敢當那第一個吃螃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