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半個攤位
市場東頭,一個賣雜貨的老攤主,守著一張半舊的木台面。
台子老長,貨卻擺得稀稀拉拉,肥皂、火柴、頂針、鞋帶占了半邊,另半邊空著落灰。
周明遠早前來踩過兩回點,這老頭姓孫,六十來歲,一個人守攤,人手不夠眼神也花了,那半張台子長年空著,曬得發灰。
「孫大爺。」周明遠上前,先遞了根煙過去,笑得實在,「跟您商量個事兒。」
老孫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他們兩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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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半張台面,空著也是空著。」周明遠把話往敞亮里說,「租給我們兩口子擺擺衣裳,成不成?」
老孫沒接話,把叼著的旱菸鍋子,在台角磕了磕。
「租金好說。」周明遠也不急,蹲下身跟他齊平,「我們賣衣裳,您賣雜貨,兩不相干,絕不搶您一個客。您要是有事走開,我還能替您照看著攤子,看著貨。長租按月給,我們先付。」
這話說到了老孫的心坎上。
他守這攤子幾年,最煩的就是內急了或是家裡有事,攤子撂不下,只能幹耗著。
如今白落一份租金,還多個照看的人——
老孫咂摸了半晌,把耳朵上那根沒點的煙,往菸袋裡一收。
「行。」他往那半張空檯面上一指,「歸你們了。」
半個攤位,就這麼定了下來。
沈秋棠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頭卻已經先算起了一筆帳。
攤費按月給,來回縣城的路費,晌午兩個人的吃食……在這縣城擺攤,是睜眼就是開銷,跟趙莊集逢集才花那一回錢,壓根不是一碼事。
固定的地方,就是固定的本錢。
這道理她比誰都清楚,也比誰都不敢忘。
可周明遠已經蹲下身,把那塊布牌子,往台面的沿上釘。
鐵釘,一下、一下,敲進木頭裡。
藍布底,三個白字——「秋棠裁衣」。
這是周明遠自個兒寫的,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寫了三四回,才挑出最周正的這一塊。
周明遠釘的時候,特意把「秋棠」兩個字,衝著人來的方向。
「這攤子,賣的是你的手藝。」他一邊敲,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立的,也是你的招牌。」
沈秋棠看著那兩個屬於自個兒的字,一寸一寸地掛上了這縣城的街面。
她心口莫名地緊了一下,嘴上卻硬生生道:「一塊破布牌,費這勁幹啥。」
嘴上這樣說著,手卻不由自主地伸過去,把那牌子扶正了,又抬起袖子,把上頭的浮灰,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
擦得挺仔細。
周明遠瞧見了,沒吭聲,只是眼角彎了彎。
牌子掛起來了。
日頭一點點升高,客人也稠了。
可縣城的客人,跟鄉下不一樣,瞧的多,問的多,真掏錢的少。
有那同行,還斜著眼一趟一趟地,從這半個攤位前頭慢悠悠地踱過去打量。
頭一天,兩口子多少有些放不開手腳。
周明遠主外—,招呼、量身、跑腿、看場子;沈秋棠主內,出活、報價、把關手藝。
分工比在趙莊集更清楚了幾分。
晌午前,來了個中年婆娘,相中一件月白的襯衫,套在身上試了試,又皺起眉,衣服的腰身肥了一圈,穿起來晃蕩。
擱別的攤子,這生意也就黃了。
沈秋棠只瞧了一眼,抄起軟尺,就著那婆娘的腰一量。
「大姐,別急。當場給你改,半袋煙的工夫,保管合身。」
那婆娘將信將疑,站著耐心的等著。
沈秋棠低下頭,飛針走線指尖翻飛,三下五除二把腰身收了進去。
「再試試。」
那婆娘套上一試,正正好好,服帖得像量身做的。
婆娘臉上樂開了花,痛痛快快地把錢數進了沈秋棠手心。
兩口子這就在縣城開了張。
這一手「當場改身」,是他們在趙莊集就練熟的看家本事。
可在這東關市場頭一回亮出來,旁邊幾個攤主的眼神都變了變。
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攤主,趁著攤前沒人,端著個粗瓷茶缸子慢慢踱了過來,壓著嗓子問道:
「新來的?」
周明遠遞過去一支煙:「大爺眼尖。」
老攤主接了煙,別在耳朵上,卻沒急著走。他往四下里瞄了瞄,聲音又低了幾分。
「照,辦了沒?」
周明遠心裡「咯噔」一動,面上卻不顯:「啥照?」
「營業的照。」老攤主吸了口氣,壓得極低,「我跟你透個底,這陣子上頭查得凶。工商的人說來就來,逮著沒照的,二話不說,當場就罰,數目還不小。」
他抬眼,看了看那塊新掛的布牌。
「別看你今兒開張順當。沒那張照,說不準哪天就栽了。」
周明遠的心,沉了沉。
前世的那點記憶,被這幾句話,猛地激活了。
八六年前後,個體戶的生意剛活泛起來,可這照、這票、這規矩,也一樣樣跟著收緊。
他見過太多人,紅火不了幾天,就栽在一張沒辦的照、一疊沒留的票上。
那罰起來真不含糊。有的一罰,就是小半年的辛苦錢。
他把這話一個字一個字都記進了心裡,面上卻半點沒露,只笑著實實在在地道了謝。
「多謝大爺提點,往後,還得您多照應。」
老攤主笑了笑,端著茶缸子,慢慢踱回自個兒攤上去了。
沈秋棠在旁邊收拾布料,沒聽見那兩句壓得極低的話,只當男人又跟人遞煙閒扯。
她哪裡知道,這一句「照辦了沒」,在她男人心裡頭掀起了多大的風浪。
日頭偏西,市散了大半。
沈秋棠尋了個背風的角落,把帳本攤在膝頭,就著漸弱的天光把這頭一天的流水、攤費、來迴路費、兩個人的吃食,一筆一筆,記了個清清楚楚。
縣城的帳,比村裡頭繁多,她記得更細,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兩口子湊在一處,把這本帳從頭盤到尾。
頭一天,不虧本,還落了個薄利。
可比那點利錢更要緊的是他們在這縣城,有了個天天能見著客人的固定根據地。
這是趙莊集,風裡來雨里去給不了的。
盤完帳,沈秋棠把本子翻到「東關,八十塊」那一頁。
這一頁,是入夏前頭記下的。
後來集市上那幾場襯衫賣下來,加上修理的進項,這一頁底下的數,還真一筆一筆夠著了八十。
可真到了東關,周明遠沒去搶整攤,這半個攤位按月付租,八十塊,也只花出去一個邊角。
「剩下的不動,擱著當本錢。」
「對。」周明遠點頭,「往後用錢的地方只多不少。」
他望著市場裡來來往往收攤的人,忽然壓低了聲音:「秋棠,我再跟你說個遠的。」
沈秋棠抬眼。
「省城。」周明遠道,「我在外頭聽人念叨,這兩年省城的百貨櫃檯,要開口子,試著掛個體戶的貨。誰的貨先掛上去,誰就有了塊金字招牌,往後走到哪兒腰杆都硬。」
「口子在哪兒?找誰?」沈秋棠問得直接。
周明遠頓了頓,搖頭道:「不知道。」
這回,他是真不知道。
前世他只聽人念叨過「有這麼個口子」,門路、人頭,一概沒聽真切。
「東關的攤子,是咱踮腳夠得著的。」
「省城那道門,眼下連門縫在哪兒都摸不著。可貨得先備好,手藝、量、票據,一樣不齊,就是門開在臉前頭,咱也進不去。」
沈秋棠沒笑話他好高騖遠,她翻開新一頁,筆尖懸了懸,落下兩個字:
省城。
「這一頁,先空著。」
周明遠直起腰,望著那塊「秋棠裁衣」的布牌子,在傍晚的風裡頭輕輕地晃。
招牌,是立起來了。
可他心裡清楚得很——立起來是一回事,經不經得住風浪,是另一回事。
周明遠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了市場口那間掛著白底黑字牌子的工商所上頭。
那牌子在暮色裡頭格外扎眼。
「明兒,我先去把該辦的手續都弄清楚。」
沈秋棠不解地看他一眼:「咱這小本買賣,費那事幹啥?」
周明遠沒多解釋,只淡淡地道了一句。
「有備無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