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沒時間矯情


  一路無言。

  從縣城回石門村的中巴車,沒有空調,熱得和蒸籠似的。

  

  林歡坐在最後一排,隔著玻璃看著窗外。

  路還是那條路,兩邊是成片的玉米地,偶爾掠過幾間紅磚平房,院門口拴著的土狗聽見引擎聲,習慣性地追著車尾狂吠幾聲。

  車到村口,林歡拎著包下了車,沿著坑窪的土路往家走。

  到了家門口,院門虛掩著。

  林歡推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停在院子中間的那輛三輪車。

  車斗里還放著半袋沒用完的水泥和一把沾著泥漿的鐵鍬。

  他知道,父親平時這個時候都在隔壁幾個村子的工地上幹活,天不黑是絕對捨不得回來的。

  今天車在家裡,人肯定也在。

  「爹,娘,我回來了。」

  聽到動靜,堂屋的門帘被掀開。

  母親周秀蘭圍著圍裙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看著林歡,先是愣了一下,隨後臉上露出笑容:「回來了?快去洗手,飯剛好出鍋。」

  林歡站在院子裡,腳下像生了根一樣,一動沒動。

  他的目光緊緊的盯在母親的身上。

  此時的周秀蘭不過三十八歲,雖然因為常年干農活,皮膚有些粗糙暗黃,但動作麻利,身板挺直。

  「傻站著幹啥?這十來天跑哪去了,也不給家裡打個電話。」父親林建軍從屋裡走出來,嘴裡雖然帶著點責怪,但語氣里卻是掩飾不住高興。

  「前兩天你姐說你在縣城找她了。五百五十多分!好小子,沒給你爹丟臉!」

  看著父母高興的樣子,林歡心裡一陣心酸,但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對於底層家庭來說,希望,比什麼都重要。

  要是讓眼前的父母知道自己只考了 498分,那麼他們又該擔心起來。

  擔心兒子的未來,擔心是不是能上個好的大學,最關鍵的是,沒有考好的話,是不是要再去復讀?

  這就代表著他們還需要付更多的錢。

  而底層家庭最難的、最頭疼的就是錢,幾乎所有的矛盾和爭吵都是因為沒有錢。

  所以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林歡決定將這個謊言一直維持下去。

  只要到時候自己賺到錢,真正在大城市立了足,那一切也就好起來了。

  「跟同學去市里轉了轉,了解了一下填志願的事。」林歡收起情緒,走到水井邊洗了把臉。

  坐到飯桌前,菜已經擺好了。

  一盤青椒土豆絲,一盤炒雞蛋,還有一大碗紅燒肉。

  肉切得很碎,肥的部分被挑了出來,單獨堆在碗邊。

  林歡從小就不吃肥肉,這個習慣,母親一直記著。

  「多吃點,看你在外面這幾天,人都瘦了。」周秀蘭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肉,眼神里滿是慈愛。

  林歡低頭扒著飯。

  作為一個四十多歲的靈魂,看著眼前不到四十歲的父母,心裡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這就是他的父母,一輩子沒走出過青山縣,沒有任何文化和背景,卻用自己的血汗,生生扛起了一座名為「家庭」的大山。

  「爹,娘。」

  林歡咽下嘴裡的飯,放下了筷子:「我的志願已經想好了,報京南那邊的大學。」

  林建軍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京南?那是大城市啊,行,那地方好,有發展。」

  林歡看著父親,繼續說道:「另外,我這次回來,待不了幾天。過兩天我就打算去京南。」

  這話一出,屋裡瞬間安靜了。

  周秀蘭皺起眉頭:「去那麼早幹啥?這離九月份開學還有快兩個月呢。你一個人跑去那麼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娘,正因為人生地不熟,我才要早點過去。」

  林歡打斷了母親的話:「我在網上找了個懂電腦的老師,學了點編程的技術。這次去市里,也賺了點小錢。我想趁著暑假這兩個月,先去京南市里找個落腳的地方,接點網上的活兒干。」

  他沒有把話說透,但態度十分堅決。

  「學費和生活費的事,你們以後都不用操心了。我能養活自己,也能賺錢。」

  林歡看著眼前的父母,笑了笑:「到時候我賺了錢,好好孝敬你們倆,讓你們倆過好日子。」

  林建軍和周秀蘭都愣住了。在他們的印象里,林歡一直是個聽話但有些木訥的的孩子。

  可今天,坐在對面的林歡,總感覺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沉穩幹練。

  良久。

  林建軍開口道:「行。」

  這個不善言辭的漢子沒有多問,只是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嘴巴,看著林歡點了點頭:「你長大了,有文化,馬上就是大學生了,既然有打算,就去闖。家裡這邊不用你操心。」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在外面要是遇到困難了,就回來。只要我和你媽還在,家裡永遠有你一口熱飯。」

  林歡紅著眼眶,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吃過午飯,林歡本打算在家裡住一夜。

  但看著這個熟悉又破舊的小院,看著父母那長滿老繭的手,他最終還是改變了主意。

  時間現在就是金錢。

  早一天賺到錢,早一天就可以解決當下的困境。

  現在不是僥倖的時候,更不是在這溫存的時候。

  他簡單收拾了一下書包,跟父母告別,坐上了返回縣城的客車。

  下午三點多,林歡再次推開了天歌網吧的玻璃門。

  林歡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外面的李天明。

  這小子正戴著耳機,眼睛盯著屏幕,雙手瘋狂操作,嘴裡還激動地念叨著:「上挑!抓頭!草,這紅眼怎麼又跑了!」

  林歡沒有打斷他,直接走到最裡面的包廂,推開門看了一眼。

  好傢夥。

  四台機器里,有一台的畫面已經徹底卡死在了過圖的黑屏界面,林歡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只要畫面不動就立刻手動重啟,顯然,李天明根本沒當回事。

  林歡退出來,走到李天明身後,摘下他的一邊耳機。

  「幹嘛呢?」

  李天明嚇了一跳,手一抖,屏幕里的角色直接被對面一套連招帶走。他猛地回頭,滿臉錯愕:「臥槽,歡哥?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明天一早才回嗎?」

  林歡沒回答,只是指了指包廂的方向:「你去看看裡面的機子。」

  李天明愣了一下,趕緊站起身跑進包廂。看到那台徹底死機的電腦,他臉上的興奮瞬間變成了心虛。

  他撓了撓頭,走出來乾笑道:「不好意思啊歡哥,剛剛玩遊戲玩得出神了,沒注意看……」

  林歡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天明,你覺得學歷和分數,真的重要嗎?」

  李天明一愣,沒明白話題怎麼突然轉到了這上面。

  他看著林歡異常認真的神色,下意識地回答:「因為……腦子聰明?」

  「不是。」

  林歡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透著分量:「是因為良好的學習習慣。這種習慣,會貫徹一個人的一生。」

  李天明呆呆地看著他。

  「你以為那些大公司去名校招聘,真的是看中他們在學校里背的那點死知識嗎?不是的,那是社會和資本篩選機制最後的結果。學習好、成績好,不代表智商一定高。但他絕對有著極強的自控力、執行力,以及歸納總結的能力。」

  林歡指了指包廂門:「做工作也是一樣的。打遊戲好不好玩?肯定好玩。但你既然拿了這份錢,本職工作沒做好,就由著性子這麼幹,以後出了社會,你也打算這麼渾渾噩噩地混一輩子嗎?」

  李天明沉默了。

  明明大家都是十八歲,可此時站在他面前的林歡,無論是說話的口吻還是那種審視的眼神,都像極了一個成年人。

  偏偏這些話,又很有道理,讓他一句嘴都頂不出來。李天明只能低下頭,悶悶地點了點頭。

  見他這副模樣,林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下來。

  「行了,不是什麼大事,電腦重啟一下就行。但這幾天你注意點,一定要把包廂的機子看好。我每個月給你發著工資,你總不能光顧著自己玩,對不對?」

  李天明趕緊點頭:「行,歡哥,我肯定盯緊。」

  林歡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了包廂。

  他心裡很清楚,跟一個十八歲的小孩講這些社會底層的運行邏輯,其實沒什麼實質性的意義。

  他們聽得懂嗎?或許能聽懂。

  但會不會去執行?大概率是不會的。

  一個人如果沒吃過生活的苦,沒經歷過社會的毒打,是永遠無法真正體會「責任」這兩個字有多重的。

  就算很多成年人被生活扒了一層皮,轉頭依然會選擇我行我素、得過且過。

  改變自己,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結果,不然這世上早就人人都是富翁了。

  社會如此,學校如此,人生,更是如此。

  所以,千萬不要輕易介入他人的因果,沒有任何意義。

  莫名其妙的同情心是不需要存在的,這樣只會消耗自己。

  而大多數底層人,明明自己過得不好,卻有著無比泛濫的同情心。

  在國外,他們有個統稱的代號,叫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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