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身法
清理區任務結束後，陸沉、程觀月、陳放、裴元禮和顧航被帶到了記錄室。
城防記錄員把終端推到桌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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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上寫的是主動攔截。」
屏幕上暫停的畫面是清理區的俯視圖，陸沉、程觀月、陳放、裴元禮和顧航五個人的定位光點被單獨標了出來，原本負責清理的區域邊界用淺藍色線條框著，而他們五個人在警報響起前後，確實有一段位置變化。
記錄員指尖點在其中一處。
「但從定位軌跡看，你們五人在正式警報記錄前，已經偏離原定清理位置十二米。」
陳放臉色一下變了。
「不對。」
他下意識看向桌上的回放。
「警報是我跑過去按的。我們行動之前，已經看見異獸要逃跑了。」
「終端記錄里，安全線警報觸發時間是十三點四十七分二十六秒。」記錄員看著他，「但你們從十三點四十七分二十一秒就已經偏離位置了。」
記錄室里安靜了一瞬。
五秒，只差五秒，如果這五秒解釋不清，他們這次就不是發現異常後補位，而是在沒有命令的情況下提前離開原清理點，這寫進階段檔案里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陳放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越急，越容易把事情說亂。
薛岩坐在桌子另一側，沒有立刻開口。
他面前同樣放著一份終端，屏幕上是倉儲區現場採集到的多路影像。
顧航低頭翻自己的記錄，手指在屏幕上連續點了幾下。
「偏移不是從二十一秒開始的。」
記錄員看向他。
顧航把自己的終端接入桌面投影，一條細窄的記錄線被放大出來，上面標著每一次報點、警報預備提示和安全線狀態變化。
「十三點四十七分十九秒，我在排水溝邊緣發現第二組拖痕，向小隊報點。」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二十秒，程觀月向左側槍位壓進，裴元禮開始移動擋板。」
「二十一秒，灰白小型異獸第一次貼著排水溝邊緣變向。」
「二十二秒，我發出安全線預警。」
「二十四秒，陳放開始向控制柱跑。」
「二十六秒，警報正式觸發。」
他把其中兩條記錄單獨標紅。
「我們不是警報後才看見異常。而是系統警報慢了五秒。」
記錄員沒有馬上反駁。
顧航把畫面往前拖了一點。
灰白小獸從貨架陰影下鑽出時，最先出現的不是完整身體，而是一道貼著地面快速掠過的淺影。它沒有向人多的方向沖，也沒有立刻鑽入排水溝，而是沿著貨架與傳送帶之間的縫隙快速切了一次角。
「這裡。」
顧航指了指畫面。
「它第一次轉向後，距離右側缺口三米四。」
陳放忍不住道：「我就是這個時候跑去按警報的。」
記錄員看了他一眼。
陳放後面的話憋了回去。
裴元禮把自己的位置記錄調出來，放到另一側。
「因為右側空隙足夠它鑽出去，所以我才移動了擋板。」
他話不多，只把擋板移動前後的畫面並在一起。
第一張圖裡，傳送帶支架和排水溝之間留著一段空隙，第二張圖裡，合金擋板壓了過去，剛好堵住一半。
「如果那時候我不動，那裡就成了異獸逃跑的出口了。」
程觀月一直看著回放，她忽然伸手，把畫面往前退了半秒。
「它不是亂跑。」
記錄員轉向她。
程觀月沒有解釋太多，只把灰白小獸第二次變向的畫面放慢。
那東西前爪落地時，身體已經向外傾斜，可眼睛卻始終盯著排水溝外側的缺口。
「它一直在找第二個出口。」
她說完，又把畫面停在陸沉橫刀壓位前的一瞬。
「陸沉卡的是它想逃跑的路線。」
記錄室里的燈光偏冷，影像被放大後，畫面里的每個動作都變得清楚。
陸沉站在桌邊看著自己的身影從貨架前切向擋板旁，他當時確實沒有追著灰白小獸跑，他先判斷出它不會硬沖槍位，也不會立刻鑽進排水溝，而是會借傳送帶底部陰影繞出安全線，所以他提前橫切過去。
只是現在看回放時，問題也比現場更明顯，他從貨架前移動時，右腳先向外多調整了半步，那半步很短，可在異獸反撲的速度里，已經足夠危險。
薛岩終於開口。
「陸沉。」
「到。」
「你判斷它會走排水溝和傳送帶中間，依據是什麼？」
陸沉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畫面里那隻灰白小獸第一次轉向的位置。
「它第一次變向時，沒有選最近的排水溝入口。」
記錄員把畫面放大。
陸沉繼續道：「如果它只是逃，那裡能直接鑽進去。但它沒有進，而是貼著邊緣往外繞。」
「第二次呢？」
「它避開程觀月的正面槍位，也避開裴元禮正在壓下去的擋板。」
陸沉抬手，指向畫面里傳送帶支架和排水溝之間那一條狹窄的灰線。
「它不是被嚇得到處亂跑，而是在找還沒封死的路線。」
這句話說完，記錄室里又安靜了一下。
薛岩看向城防記錄員。
「聽清楚了？」
記錄員低頭重新核對時間線，沒有立刻說話。
薛岩抬手，在自己的終端上點了一下。
另一段影像投到牆面上。
那是安全線外側監控拍到的畫面。
如果灰白小獸從傳送帶下方鑽出去，再往右切兩米，就是臨時隔離帶的下方空隙。那裡原本有防護網，但因為剛才的清理作業被掀開了一角，還沒有完全固定。
城防記錄員看到這裡，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薛岩語氣沒什麼變化。
「警報的確慢了五秒，學員也提前補位了。」
「報告定性，寫有效阻斷。」
記錄員抬頭：「薛教官，偏離區域這一項……」
「也寫。」
薛岩看著他。
「但順序要寫清楚。」
他點了點桌上的時間線。
「發現異常痕跡在前，安全線預警在後，正式警報再後。而偏離原清理點，是為了補右側缺口，不是擅自冒進。」
記錄員沉默兩秒，點頭修改。
陳放明顯鬆了一口氣，肩膀也跟著松下來。
「差點就給我們記成亂跑了。」
裴元禮看了他一眼。
「不是差點。」
陳放一怔。
裴元禮把終端往回推了半寸。
「這次順序寫錯了，下次再有人遇到同樣的情況，就可能真等到警報響了才動。」
陳放嘴角動了一下，沒再接話。
顧航低頭把修改後的記錄又看了一遍，確認時間線沒有錯，才把自己的終端收回去。
程觀月仍在看回放，她看的不是記錄員改動的文字，而是陸沉橫切過去時腳下多出的那半步。
薛岩也在看那裡。
他沒有繼續處理報告，而是把記錄室側面的訓練投影區打開。
地面亮起幾道淺藍色光線，排水溝、傳送帶、貨架、擋板和安全線缺口，被簡化成幾個不同高度的投影輪廓。
陳放一愣。
「薛教官，現在還有測試嗎？」
薛岩看都沒看他。
「陸沉，出來。」
陸沉放下終端，走到投影區內，地面上的光線貼著鞋底延展，形成一條從貨架前到擋板旁的路徑。
薛岩把影像停在灰白小獸第二次變向前。
「在不出刀的情況下，按你當時的判斷，卡住它。」
陸沉點頭。
投影啟動，灰白小獸的虛擬輪廓從貨架陰影下貼地竄出，速度被調低了一些，但路線和現場完全一致。陸沉沒有看它完整身體，只盯住它第一次轉向時肩背壓低的位置。
下一瞬，他動了，左腳先壓，右腳橫切，身體從貨架前斜著切向傳送帶支架旁。
判斷沒有錯，可他切到一半時，右腳還是多調整了一次。
投影里的灰白輪廓從他身前擦過，雖然最後被擋在安全線前，但陸沉到位的時間只比它快了一線。
薛岩沒有評價。
「再來。」
第二次，陸沉提前壓低重心，腰腹先帶，腳尖落得比剛才更早。
這一次他到位更快，但橫切結束時，膝蓋和腳踝同時傳來一陣緊繃，像是身體硬把一個原本還不夠熟的動作給壓了出來。
投影里的灰白輪廓被擋住，陸沉沒有出刀，仍能感覺到小腿外側的肌肉微微發緊。
薛岩關掉投影。
「看出問題了嗎？」
陸沉看著地上的路線，沒有立刻回答。
那條線他看得很準，該提前卡哪裡，該從哪個角度切進去，該怎麼把異獸逼回封堵區，他都知道。可真正動起來時，腳下還是慢了。
程觀月站在投影區外，忽然開口。
「不是刀慢了。」
薛岩點了點地面上陸沉第二次落腳的位置。
「慢的是腳。」
這句話落下來，比剛才所有回放都更清楚。
陳放忍不住看向地面。
「這還叫慢？」
薛岩終於看了他一眼。
「你們慢，正常。」
他指了指陸沉。
「他的問題是，腦子已經到了，身體卻沒到。」
陳放一時沒接上話，這話不像誇獎，也不像批評。可站在旁邊的幾個人都聽明白了。
陸沉的判斷已經超過了當前身體基礎。他能提前看見機會，卻不一定能讓身體準確、穩定、及時地抵達那個位置。
薛岩把回放調到最後一幀。
灰白小獸反咬時，牙齒擦過陸沉護腿邊緣。放大後的畫面里，那道劃痕從護腿外側斜著拉過去，幾乎貼著小腿骨的位置。
記錄室里沒人說話。
薛岩看著畫面，問：「如果咬中的是你的小腿，你還能不能繼續阻擊？」
陸沉盯著那道劃痕。
過了一息，他答：「不能。」
薛岩沒有立刻往下說，而是把畫面往前退了兩幀，灰白小獸低伏、轉向、反咬，每一個動作都很快。
「如果它再快一點呢？」
陸沉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它會從我身側鑽出去。」
薛岩點了點頭。
「你的判斷沒錯。」
他把畫面停在陸沉橫切過去的那一步。
「出刀方向也沒錯。」
隨後，他指向陸沉腳下多調整出來的半步。
「但腳步、身體反應、氣血承壓，你都沒有跟上。」
薛岩沒有再往下說。
可陸沉已經明白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韓崢之前說過的話。
不要練已經會的刀，先練怎麼讓身體接住它。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在補身體這塊短板了，可真正進了清理區他才發現，受控測試和真實異獸之間，還是隔著一層東西。
他想起進訓練營前，韓崢讓趙衡配合過的那場受控測試。
那時候趙衡的力量被限制在五成，出刀範圍也是提前規定好的。陸沉慢半拍，最多只是錯過反擊位置，被韓崢叫停。
可清理區里不一樣，灰白小獸不會等他站穩，也不會照著固定路線撲過來。
僅僅慢半拍，它的牙就已經擦過了護腿。
薛岩關掉投影。
「報告定性改完了嗎？」
記錄員把最終記錄推過來。
【清理區突發事件：有效阻斷】
【小隊協同：完成】
【異常樣本：已封存】
【階段檔案：待計入】
陳放看到「有效阻斷」四個字，眼神亮了一下。
顧航卻先看向「異常樣本」那一欄。
「灰黑淤痕也寫進去了？」
記錄員點頭。
「樣本已經送去封存，你們只需要把發現位置和第一次上報時間寫準確就可以了。」
「不要猜來源。」
薛岩接過話。
「更不要外傳。」
顧航點頭。
陳放本來還想問一句，聽見這話，又把嘴閉上了。
薛岩把幾人的報告逐一確認完，才說道：「這次記錄會進階段檔案。」
陳放這次沒忍住。
「那資源……」
薛岩看了他一眼。
「明天下午發。」
陳放立刻站直了些，眼睛都在冒光。
「先別高興。」
薛岩把終端合上。
「明天上午階段體測。」
他看向幾人。
「氣血，力量，速度。三項硬指標。」
「清理區的表現能讓你們的檔案好看一點，也會影響資源檔位。」
「但身體基礎不夠，資源給你們，你們也消化不了。」
這句話說完，幾個人都安靜下來。
陸沉知道，薛岩後半句主要是對他說的，他現在最缺的不是判斷，也不是刀落在哪裡，而是身體能不能把判斷變成結果。
報告結束後，幾人被帶去醫療室做了個簡單檢查。
陸沉的手腕沒有傷到骨頭，只是連續出刀和橫壓時承壓過重，關節周圍有些輕微腫脹。
負責檢查的醫師把掃描結果傳到他的訓練終端上。
「今晚手部不要做大負荷的運動。」
陸沉看著終端上的紅色提醒，點了點頭。
「明白。」
醫師收起掃描儀，沒再多說什麼。
陸沉離開醫療室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下來。
訓練營宿舍區比七中安靜得多，走廊里只有通風設備運行的輕微聲響。
陳放回到宿舍後，還在翻自己的終端。
「有效阻斷。」
他看了幾遍，才把終端放下。
「這四個字看著是真舒服。」
裴元禮把護具放進柜子里。
「檔案分能加，體測數據騙不了人。」
陳放動作一停。
顧航坐在床邊，正在重新整理報告副本。
「薛教官說得沒錯。檔案分只是檔案分，硬指標還是硬指標。」
陳放嘆了口氣。
「你們一個個說話能不能別這麼現實？」
幾人又調侃了陳放幾句就各做各的事去了。
夜裡熄燈前，宿舍里逐漸安靜下來。
陳放翻了個身，很快便響起了鼾聲。
陸沉枕著雙手躺在床上，目光盯向天花板，
視線中央，熟悉的灰白色文字無聲浮現。
【刀法：精通】
【刀法修煉債務：七十六日】
【當前可預支額度：二十四日】
幾行字停頓片刻，新的字跡緩緩展開。
【檢測到可推算修煉方向】
【身法】
【當前承載：基礎移動、變向、卡位、閃避】
【當前階段：熟練】
【預計達到精通：二十二個有效修煉日】
【當前可預支額度：二十四日】
【是否預支二十二日後的身法修煉成果？】
陸沉看著最後一行字，沒有立刻選擇。
二十二日。
如果現在預支，他的身法會立刻進入精通，剛才那一步半的路線，或許能真正變成本能。
可刀法債務還剩七十六日，再加上二十二日身法債務，當前可預支額度會只剩二日。
更重要的是，身法不是單純需要知道腳該往哪裡落，它會壓到腳踝，膝蓋，腰腹，也會壓到氣血承受能力。
明天上午是階段體測，明天下午還會發第一批資源。如果現在預支，腳步或許能快起來，但腳踝、膝蓋、腰腹和氣血能不能撐住，還是未知數。
他沒有取消面板，也沒有伸手去碰那行字。
身法成果他會預支。
但不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