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鋒利的刀


  翌日清晨

  李平頂著兩個黑眼圈從床上爬起來

  昨夜喝了陳讓那壺摻了水的濁酒,半夜起夜足足三回

  他推開房門,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院子裡,嫂嫂張氏正拿著掃帚掃地,兄長李大蹲在井邊洗臉

  「嫂嫂,別掃了」

  李平走過去,一把奪過掃帚扔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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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收拾東西,咱們今日搬家」

  張氏愣住了,手裡的簸箕掉在地上

  「搬家?搬去哪?這院子咱們可是交了半年租錢的」

  「搬去城東的大宅子」

  李平走到水井邊,捧起冷水洗了把臉,凍得直打哆嗦

  「知縣老爺賞的,胡觀以前住的那個宅子」

  「三進的大院子,帶個小花園,夠咱們一家人在裡面捉迷藏了」

  李大抬起頭,臉上掛著水珠,滿臉驚恐

  「胡縣尉的宅子?那裡面死過人吧?會不會鬧鬼?」

  李平翻了個白眼,扯過毛巾擦臉

  「鬧什麼鬼?胡觀就是最大的鬼,他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死了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趕緊收拾,我雇了輛牛車在巷子口等著今日就搬過去」

  安頓好兄嫂搬家的事,李平溜達著去了縣衙

  剛進文書房的院子,錢多就迎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笑

  「大人,您昨晚在後堂到底說了什麼?」

  「今日一大早,趙主簿就帶著十幾個衙役出城了,說是去城東糧倉抓老鼠」

  「那臉色黑得跟鍋底似的」

  李平走到桌後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他願意抓老鼠就讓他抓去石敢呢?」

  「在後院磨他的短弩呢」

  「把他叫上,帶上傢伙,咱們也出城」

  李平站起身,拍了拍懷裡揣著的底冊

  錢多一愣:「咱們去哪?」

  「去城外西邊的野狐嶺」

  李平往外走

  「底冊上記著,那邊有幾十戶逃戶,欠了三年的秋稅咱們去瞧瞧」

  半個時辰後

  一輛裝滿粗糧的牛車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門,朝著西邊的荒山野嶺走去

  錢多坐在糧車上,心疼得直抽抽

  「大人,咱們是去收稅,怎麼還倒貼糧食?」

  「這十車粗糧,可是花了足足二十兩銀子啊!」

  李平騎著一頭借來的灰驢,走在牛車旁邊

  手裡把玩著白福昨夜給的那張銀票

  「你懂什麼?」

  」這叫放長線釣大魚再說了,花的是白家的錢,我不心疼」

  石敢扛著短弩走在另一側,瓮聲瓮氣地插嘴

  「大人,野狐嶺那地方窮得連耗子都不去,那些逃戶連褲子都穿不上,能榨出什麼油水來?」

  「誰說我要榨油水了?」

  李平收起銀票,看著遠處連綿的萬重大山

  「我是去看人的」

  野狐嶺名副其實,滿山都是枯黃的野草

  所謂的逃戶村,不過是幾十個用爛泥和茅草搭起來的破棚子,歪歪斜斜地擠在半山腰

  還沒走進村子,李平就聞到了一股難聞的餿臭味

  村口滿是泥濘石敢一腳踩下去,拔出腳的時候,靴子留在了泥里

  他單腿蹦躂著去摳靴子,嘴裡罵罵咧咧

  李平從驢背上跳下來,眉頭挑了挑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正傳來一陣女人的哭喊聲

  七八個穿著破爛短打的漢子,手裡拿著麻繩,正把幾個瘦骨嶙峋的年輕人往一起捆

  周圍圍著一群衣衫襤褸的村民,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里滿是恐懼,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欠稅不交,拿人抵役!這是縣衙的規矩!」

  一個領頭的刀疤臉漢子手裡拿著根皮鞭,指著地上的村民破口大罵

  「再敢哭嚎,老子連你們一起捆了賣去黑市!」

  李平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咳咳這位兄弟,好大的威風啊」

  刀疤臉轉過頭,上下打量了李平一眼

  見他穿著一身青色長袍,身後還跟著推糧車的錢多和扛著短弩的石敢,心裡有些摸不准底細

  「你誰啊?少管閒事!咱們可是替趙主簿辦差的!」

  李平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底冊,在刀疤臉面前晃了晃

  「巧了我是文書房總管李平」

  「這野狐嶺的戶籍底冊,如今歸我管」

  「我怎麼不記得,底冊上寫了可以拿人抵役?」

  聽到「李平」兩個字,刀疤臉臉色變了變

  昨夜縣衙後堂的事,早就傳開了誰都知道這個新上任的文書房總管是個狠角色,連知縣和主簿都敢當面頂撞

  「李大人」

  刀疤臉換了副笑臉,拱了拱手

  「咱們也是奉命行事」

  「這些逃戶交不上稅,趙主簿說了,抓幾個壯丁去城東的採石場幹活,權當抵稅了」

  「放屁」

  李平收起底冊,臉上的笑容消失得乾乾淨淨

  「採石場是白家的產業,趙主簿拿縣衙的逃戶去填白家的坑,這筆買賣做得倒是精明把人放了」

  刀疤臉有些猶豫

  「大人,這……小人回去沒法交差啊」

  李平偏過頭,看了石敢一眼

  石敢會意,端起短弩,對準了刀疤臉的褲襠

  「我家大人讓你放人,你耳朵塞驢毛了?」

  石敢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刀疤臉嚇得雙腿一軟,連連擺手:「放!這就放!」

  幾個漢子手忙腳亂地解開繩子,灰溜溜地跑了

  空地上安靜下來

  那些村民依舊縮在一起,用警惕的目光看著李平

  在他們眼裡,趕走了一群狼,又來了一隻虎官府的人,從來不會發善心

  一個頭髮花白、缺了半隻耳朵的老頭從人群里走出來

  他拄著一根木棍,走到李平面前,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

  「草民老栓,野狐嶺的頭人」

  「多謝官爺救命之恩」

  「只是……村里實在沒有餘糧交稅了」

  「官爺若是想要命,就把老朽這條命拿去吧」

  李平看著跪在泥水裡的老栓,心裡有些發堵

  他想起了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是個隨時會被胡觀一巴掌拍死的螻蟻

  在這個修仙者高高在上的世界裡,凡人就是豬玀,是隨時可以被消耗的資源

  李平走上前,伸手把老栓扶了起來

  「我不要你的命」

  李平指了指身後的牛車

  「我帶了糧食每戶分半袋,先讓大家吃頓飽飯」

  老栓愣住了

  他渾濁的眼睛盯著那幾車粗糧,喉結滾了滾,卻不敢上前

  「官爺……天下哪有白吃的白面?」

  老栓的聲音有些發顫

  「您要我們做什麼?莫不是和白家一樣,想把我們養肥了,再抓去礦洞裡挖石頭?」

  李平敏銳地抓住了話里的關鍵

  「白家?白家常來抓人?」

  老栓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咬牙切齒地說

  「白家比官府還狠!官府要錢,白家要命」

  「上個月,村里十幾個後生被白家的人強行帶走,說是去十里坡的莊子做工,結果一個都沒回來」

  「有人在後山的山溝里,瞧見了他們的屍首,血都被抽乾了!」

  李平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抽乾了血?

  這絕不是普通的做苦工

  白家背地裡,肯定在幹著某種見不得光的勾當

  他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滿臉麻木的村民

  陳讓有縣衙的官皮,趙衡有戶籍的權力,白家有修士和錢財

  他李平有什麼?

  他只有一本底冊,和任俊留下的一張空頭支票

  想要在這盤棋里活下去,甚至掀翻棋盤,他必須有自己的根基

  而眼前這些人,一無所有,命如草芥

  只要給他們一口飯吃,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就能變成最鋒利的刀

  「老栓」

  李平看著老頭的眼睛,語氣認真

  「從今天起,野狐嶺歸我管」

  「糧食你們拿去分了」

  「以後白家的人再敢來抓人,你派人進城,去文書房找我」

  老栓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官爺……您圖什麼?」

  「圖你們好好活著」

  李平轉過身,翻身上了灰驢

  「活著,才有力氣幫我辦事」

  他一抖韁繩,灰驢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

  錢多和石敢連忙跟上

  走出老遠,石敢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村民正圍在糧車旁

  有人已經忍不住抓起生糧往嘴裡塞,一邊吃一邊嚎啕大哭

  「大人」

  石敢撓了撓頭,有些不解

  「咱們花錢買糧食給他們吃,還為了他們得罪白家,這買賣怎麼算都虧啊」

  李平騎在驢背上,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

  「石敢,你記住」

  「這世上最穩固的根基,不是金銀,而是人」

  李平摸了摸懷裡的銀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白家把他們當石頭,隨便踩碎」

  「我把他們當刀總有一天,我要讓白家嘗嘗,被這些石頭砸碎腦袋是什麼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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