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枯井死人


  冷風貼著李平後頸鑽進衣領

  李平從偏廳里跨了出去,一隻手扶住門框,停下了一步,又回頭望向了仍舊站在燈下的高敏

  「府里後門每夜兩車夜香,今夜也照送,對嗎?」

  高敏怔了片刻,隨即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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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我現在就走?」

  「天一亮,找你的就未必還是自己人,把銀錢帶上,混到夜香車裡,出了城以後別走官道,直接奔向溪雲」

  李平遞出一塊木牌

  「到了野狐嶺,把木牌交給石敢;他認牌,你才進寨」

  高敏握住木牌,手上全是冷汗

  「我要是走了,誰替你們把後路留下?」

  「我們去見死人」

  任俊推開院門,先一步走進夜色

  三人繞開官道,貼著府牆拐進窄巷,巡城甲衛的燈籠剛從巷口掃過,他們便伏進牆根陰影,等甲衛遠去,才翻過一處坍塌院牆,穿入西城

  蘇挽走在了最後面,左手始終按住劍柄,她每加快腳步走上幾步,右肩的白布上就會多出少許紅色

  李平回頭看了她一眼

  「真動手,你守左邊」

  「右肩傷了,不等於劍也廢了」

  「正是這個緣故,才讓你守住左邊,右側交給任師兄負責」

  任俊沒有回頭

  「讓我擋右邊,倒比跟我交底痛快」

  「任師兄若不願意,現在回府還來得及,只是天亮前未必等得到答案」

  「回到那裡等死?」

  「既不回去,就守住右邊,別讓我再分心」

  任俊右腳落在半塊碎磚上,停了半息,磚角在靴底碾出一聲輕響,他終究沒有回頭,抬腳繼續往前

  穿過染坊舊街,地上多了不少爛布霉味混著舊染料氣息,鞋底落下去,泥水只冒出幾個小泡

  李平把目光落在了任俊的右手上

  那道劃口結了暗痂,正好落在拇指內側

  「信上帶毒?」

  「沒有」任俊抬起手,「送信人用鐵針釘住書案,紙里夾著碎鐵,我拔針時劃傷了手」

  「你已經查驗過血印了?」

  「血是真的,字也像方承寫的,但只憑這兩樣,我不認人」

  蘇挽追問:「有多像?」

  「最多七八分,我不敢再多認」

  「還剩下的兩分呢?」

  「他死了三年死人的字變成什麼樣,我沒見過」

  蘇挽盯著前路,握劍那隻手又收了收

  霧氣貼著西城低矮的屋脊鋪開,越往前,燈火越少再走過兩條空巷,成片斷牆才從灰霧深處露出來

  斷牆把一片荒地圍在中間,幾間舊染坊已經塌得只剩下焦黑的房梁,斜斜地插在霧氣里枯井藏在牆後,井沿上壓滿了黑泥,爛掉半邊的木轆轤被風推動著,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任俊抬手攔住二人

  「先別靠近」

  李平扣住袖中短弩,神識向四周鋪開

  牆後聽不到心跳,破屋裡面也聽不見呼吸,可是井沿上的黑泥剛剛被人踩開,幾處鞋印的邊緣還在不斷往裡面滲水,腥味正從井下不斷往上浮,只是被染坊積攢多年的霉氣勉強壓住

  李平走到井邊,腳尖撥出一粒石子,俯身撿起,貼著井壁丟了下去

  嗒

  聲音很快從下方彈了回來

  石子很快就掉落到了地面

  「井不深,底下有東西」

  任俊取出火折,正要點燃,李平按住他的手腕

  「光會讓外面的人先看清我們」

  「你把火折按住,是井下藏著活人,還是外面守著人?」

  「一個死人」

  蘇挽向前半步

  「方承?」

  「臉已經毀了,沒辦法認出來,死了沒有多久,左手裡面還握著東西」

  任俊掃視殘牆

  「這封信不是邀約,是拿井下那具屍體釣我們」

  「也可能井下東西才是信」

  李平從懷裡取出了一張灰符,把它貼在井沿上符紙燃起暗紅色的火光,只把井壁附近照亮

  破空聲就在此刻響起

  「右邊!」

  李平肩頭一沉,側身讓開破空而來的暗器,右腕同時從袖底抬起機括彈響,弩箭擦過井沿,釘向斷牆後的黑影

  箭頭猛地撞在那人的胸口上,卻只迸出了一聲沉悶的金鐵交鳴聲

  那人穿著軟甲

  井後黑泥猛地濺開,另一個黑影踩著井沿躍起短刀貼住霧氣橫掠過去,刀鋒直奔蘇挽頸側

  蘇挽左手拇指頂開劍格,劍身擦著鞘口滑出半尺她順勢擰腕,將寒亮劍鋒橫在頸前

  刀鋒重重地劈在了劍脊上,震力順著左腕猛撞進肩頭,蘇挽右肩上剛剛結住的傷口驟然崩裂,熱血很快浸透了白布,橫擋在身前的劍鋒也被壓得偏了半寸

  黑衣人的刀沿劍脊滑下,直奔她手腕

  嗡的一聲,一面青銅小盾從蘇挽右側斜切進來,盾沿恰好卡住下滑的刀鋒

  任俊五指一收,青銅盾驟然向外一震,短刀連同黑衣人的手腕一起被掀開他踏前半步,反掌印中對方胸口

  黑衣人的胸腔里擠出了一聲悶哼,後背重重砸進泥水之中,濺起的黑漿還沒有落下,他已經撐住地面翻身而起,身形踉蹌地撲向斷牆

  「留活口!」

  李平甩出擾靈符

  灰白符光貼著泥地追上去,掃過黑衣人的雙腳他膝彎一軟,前腳還未站穩,後腳已絆上碎磚

  蘇挽趁著這個勢頭逼近過去,左腕猛地一翻,用劍柄重重砸中了他的後頸那人的身子頓時一僵,整張臉朝下栽進了泥里

  黑衣人的臉剛觸到泥水,斷牆後便傳來兩聲尖嘯

  兩枚黑釘一前一後穿過霧氣,直取井邊三人

  任俊擋下第一枚,第二枚擦過他衣袖,釘入井沿

  牆外忽然響起了一聲短促的哨聲

  最先中箭的黑影借著哨聲轉身,雙手一撐殘牆,翻入霧中倒地,那人的下頜也在此時猛地繃緊,牙關只咬合一下,烏黑血線便從嘴角淌了出來

  李平一步搶到近前,拇指頂住那人下頜,另一隻手去摳他的牙關黑血卻已漫過齒縫,帶著苦杏仁般的氣味湧出來

  遲了

  「死士」任俊看了一眼黑衣人腰間的束帶,「司家的束帶」

  「信只到我們手裡,司氏的人怎會先守在這裡?」

  蘇挽用左手收劍,右臂垂在身側白布大半染紅,呼吸也亂了

  李平拔出井沿那枚黑釘

  釘尾上刻著半朵雲紋

  「未必是沖我們來的,死士守的是這口井,我們只是撞上了」

  任俊看向井底

  「守屍體,還是守那件東西?」

  「先檢查屍體,再碰他手裡握著的東西」

  李平用指尖一捻舊井繩,麻絲立刻碎成一撮爛絮,他從腰後解下隨身繩索,繞過石樑兩圈,打緊繩結,又拽了三次

  任俊握繩先下,靴底觸地後繞著屍體查過一圈,才抬手示意李平隨即翻過井沿,沿繩落入井底

  井底鋪著爛葉,屍體靠在內壁那人身穿灰色短衣,臉上蓋著半塊染布,露出的皮肉已無法辨認身份

  任俊俯身蹲下,把屍體緊緊握住的左手扯開

  掌中沒有信,也沒有印章

  只有一枚斷掉的銅扣

  銅扣正面刻著「陳府」,邊緣沾有新泥

  「陳府的銅扣,死的是老師身邊跟著的人?」

  李平掀開屍體衣角

  內襯縫著三道紅線,這是郡守近侍才用的記號他在府中見過,同樣的針腳不會認錯

  任俊捏著銅扣的手指驟然收緊,扣角陷進掌心他盯著那三道紅線,喉結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出聲

  「老師今夜帶走了身邊的四名近侍」

  「臉能毀,手腕和耳後總毀不乾淨你認得嗎?」

  任俊摸過屍體手腕,又看向耳後

  「是周通,他跟了老師六年」

  李平把頭抬起,望向了上方的井口

  「衣服留著,臉卻毀了兇手不怕我們查到陳府,只怕我們認出周通」

  井口上方,蘇挽的聲音傳下來

  「李平,東邊有人過來了」

  「有多少?」

  「一個」

  霧中響起腳步聲,那人走得不快,正朝枯井靠近

  隨後,一道熟悉的蒼老聲音越過斷牆

  「任俊,帶著李平上到這裡」

  井底二人同時看向對方

  那是陳伯庸的聲音

  可陳伯庸今夜帶走的近侍,此刻正躺在他們腳邊

  那人站在牆外,又把剛才的話喊了一遍

  井底躺著陳伯庸的近侍,牆外卻傳來陳伯庸的聲音:「甲錄給我,方承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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