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井下活人


  「甲錄給不了你」

  李平仰起頭盯緊井口,右手伸進懷中,隔著衣料把甲錄的書脊牢牢扣緊

  牆外的呼吸沒有亂,連腳步都未挪動半寸

  「甲錄不離身,你下井就是替它陪葬」

  「甲錄一離手,我們只會死得更快」

  任俊用腳踩住周通屍體旁邊的那枚銅扣,朝著井口喊道:「老師要是真在牆外,就說清楚我十二歲入門以後,第一次挨罰是為了什麼」

  牆外安靜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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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十二歲偷了半壇青梅酒,醉倒在藏書閣,罰你抄三遍門規的是陳伯庸,替你交差的是秦伯」

  任俊唇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踩著銅扣的靴底卻壓得更緊

  這件事情只有三個人知道內情

  陳伯庸、任俊,還有替他抄書的秦伯

  李平扣著甲錄書脊的五指反而收緊,硬角硌進掌心

  「這只能證明你認識秦伯,證明不了你是老師」

  「謹慎一些是好事,尤其是在井裡躺著死人的時候」

  腳步聲繞過斷牆,來人走到蘇挽面前

  蘇挽左手橫劍,劍尖抵住他的胸口

  「站住」

  來人的靴尖停在了劍鋒前面,他抬起兩根手指捏緊斗篷邊緣,緩慢地向後揭開,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從陰影裡面顯露了出來

  「秦伯……老師的聲音,也是你借的?」

  蘇挽手中劍沒有移開

  秦伯用兩指探到喉結下方,捻住一角近乎透明的薄符,慢慢撕了下來符紙離開皮肉時發出細微的黏響,陳伯庸的蒼老嗓音隨之斷去,只剩他原本沙啞的聲線

  「府里的耳目很多借用大人的聲音,追兵才只敢先派一個人過來」

  「少死幾個人?那周通算不算?」

  「我看見屍體了,別的,活著出去再說」

  秦伯低頭掃過周通的屍體,眼皮只在那張毀去的臉上停了一息,便重新垂下

  李平重新在屍體右側蹲下,先捏緊衣領把它向外扯平,再用黑釘的尖端沿著脊背把濕透的布料挑開

  肩胛下方有個窄小傷口,邊緣沒有多少血屍身腳底沾著灰白石粉,井底卻全是黑泥

  「傷口少血,腳底石粉也對不上井泥,這裡不是凶處,周通死在別處」

  任俊撿起斷裂銅扣

  「銅扣就在屍體旁邊,他在臨死以前多半伸手抓過府中人的衣服」

  「一枚斷扣定不了兇手,也可能是有人死後塞進他手裡的」

  李平扯出一塊乾淨布片,先將斷扣放在中央,再把黑釘橫壓在旁邊,四角折攏裹緊,最後塞進袖袋深處

  井口上方傳來衣料撕裂聲

  蘇挽把身體靠在井沿上,用牙齒咬緊布條的一端,左手重新把右肩纏住,鮮血很快就透出了一層,所幸沒有繼續向下滴落

  秦伯遞過去一個藥瓶

  「止血散先把血止住」

  蘇挽沒接

  「是誰配出來的?」

  「府中藥房」

  「那就更不能用」

  她從自己腰間取出藥粉,咬開木塞,倒在傷處她全程只用左手,額角已有冷汗

  秦伯把藥瓶收了回去

  「方承就在下面,逃走的死士一帶人回來,你們就再也見不到他」

  任俊抬頭喝問:「他在哪裡?」

  「你腳下」

  秦伯繞到了井後,從袖中摸出一枚暗紅色的木牌他用拇指抵緊牌尾,把木牌一寸一寸地壓進磚縫裡面

  喀啦啦

  井壁深處隨即響起沉重的石塊摩擦聲

  李平腳下輕震

  周通屍體後方的井壁裂開了一道縫隙,冷氣夾帶著藥腥味涌了出來,縫隙後面顯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每一級石階都刻著半朵雲紋,這個紋樣正好跟黑釘尾部的紋樣相同

  「司氏修的入口?」李平問

  「司氏修過,不等於入口歸司氏;舊舍用過,後來才落到郡守府手裡」

  「這口井到底歸誰?」

  秦伯一直看著他

  「誰能活著出來,就暫時歸誰」

  李平取出甲錄,只露出封皮

  「你先下」

  秦伯搖了搖頭

  「我守井口」

  「那我們也不下」

  斷牆外傳來一聲哨響,比先前更近

  秦伯把眼神從蘇挽的肩頭掃過,又把目光落到了周通的屍體上

  「我若要搶,剛才來的就不會只有一個人」

  「你沒有搶,是缺少開門的人」

  李平指了指石階深處

  「甲錄已經拿到了,門卻還是沒有打開;你還在等著任師兄以及蘇挽,少了其中一個,下面的那扇門便沒有辦法打開」

  秦伯眼角的皺紋驟然繃緊,藏在袖中的手半晌沒有拿出來

  任俊轉向李平

  「你既然早猜到了,為何現在才說?」

  「索要甲錄卻一直沒有動手,不是在等著別人把門打開,還能是在等什麼?」

  李平從袖中夾出兩張火符,先將一張塞進任俊未受傷的手裡,再俯身把另一張壓在石階入口的木牌旁,符角正抵著磚縫

  「秦伯走在前面,蘇挽留在中間,我斷後若入口封死,火符會先燒掉木牌」

  秦伯盯了火符兩息,鞋底在井泥里碾出半圈痕跡,這才側身邁進暗道

  「把腳步跟緊」

  秦伯在前,任俊護著蘇挽居中,李平最後一個踏入,暗道井口的微光被轉角一點點吞沒,只剩四道影子貼著石階向下延伸

  越往下走,石壁滲出的水越多,濕冷氣貼著衣袖往裡鑽,藥腥味也一階濃過一階,直到前方火光照出一扇布滿小孔的鐵門

  秦伯沒有碰門,只往旁邊退開

  「把他的名字喊出來」

  任俊站到門前

  「方承」

  小孔後傳來鎖鏈摩擦聲

  一個顯得虛弱的聲音從黑暗裡面鑽了出來

  「大師兄,你還欠我二十七文錢」

  任俊肩膀僵住

  蘇挽搶上半步,左腕一送,劍尖鐺地撞上鐵門,震力沿劍身反衝回來,她右肩的布條隨之洇開一圈暗紅

  「是方師兄?」

  裡面那人笑了兩聲,氣息很快散亂

  「小師妹,你十歲那年打碎老師的硯台,哭著求我頂罪,你答應替我洗半年衣服,最後只洗了兩件」

  蘇挽的劍垂下半寸

  「還真的是你……」

  「先開門,再認人」

  嗡的一聲輕顫,門上最左側的小孔先透出紅光,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依次亮起,像有什麼東西正隔門逐一數人

  任俊掌心剛按上鐵門,袖口下便浮出暗紅細線,蘇挽右肩傷處也亮出相同紋路,血沿布邊滲出,疼得她後背貼住石壁

  李平用拇指把甲錄的封皮頂開,另一隻手把胡亂顫動的紙頁壓住,只把書脊留著朝向自己

  紙頁自行翻動,停在寫有方承名字的那一頁

  咔

  門閂自行縮進石壁,鐵門拖著刺耳的摩擦聲向內退開

  門後面並不是牢房,火光越過了門檻,只能照見一座半埋在地下的石台,台沿凝結著已經發黑的舊血,四周再也沒有可以落腳的空處

  一個枯瘦男人躺在石台中央,手腳扣著銅環數十根細管刺入他的後背,胸口起伏極弱皮肉下有紅光遊動,每亮一次,四周井壁就多出一個血色名字

  杜衡

  沈逐

  方承

  秦野

  名字一個接一個亮起,最後停在任俊二字上

  任俊手臂上的紅線立刻收緊,整個人被拖向石台

  李平橫起一隻腳把門框卡住,任俊被拖到近前時,他一把將衣領死死攥住,布料頓時把任俊的喉嚨勒緊,蘇挽貼著石壁把左腕旋動,劍鋒擦著地面橫掠而出,紅線應聲繃斷,斷口甩出的血光飛濺到了鐵門上

  石台上的男人眼皮顫了兩下,乾裂的縫隙緩緩撐開,露出一雙仍有清光的眼睛

  他的兩頰深陷下去,皮膚緊貼顴骨,像一層蒙在枯木上的舊紙;那雙眼睛卻越過所有人,死死釘住李平手裡的甲錄

  「別合上」

  李平把拇指橫著壓下,死死扣住那張將要翻動的書頁,紙邊在指腹下面壓出了一道白痕

  「給我一個理由」

  方承胸口的紅光再次亮起,井壁上十七個名字同時滲出血色

  「因為這冊子上的死人,至少還有一半活著」

  他把鎖鏈扯動起來,銅環下面傳出了更多人的喘息聲

  「甲錄上的死人,」方承盯住李平,「正在你腳下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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