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方師兄


  銅環下方,幾道喘息擠在一起,時長時短;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管被勒緊似的嘶聲

  李平沒有把目光投向石台,而是先把視線盯在了手中的甲錄上

  「甲錄一合,井陣先拿誰補位?」

  方承手腕一繃,薄得貼骨的皮肉抵住銅環鎖鏈被拖起半寸,又嘩啦一聲砸回石台

  「門會關,井陣會重新認主離石台最近的未歸者,會替我補上缺口」

  任俊手臂上的紅線仍舊在朝肉里不斷勒緊血先把衣袖洇透了,隨後又匯聚到肘尖,一滴接著一滴地砸落在石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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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補進去的人,會死,還是會比死更慘?」

  「先被抽走魂力,再失去神智肉身撐得久,陣里就多一個活死人」

  任俊看向石台下方

  從那裡傳過來的呼吸聲,有的快,有的慢,其中還夾雜著牙齒打顫的動靜

  李平拇指壓住頁心,食指探到紙角下方,只將那一角挑起一線,另一隻手仍死死扣著冊脊

  石縫裡的紅線一根接一根醒亮,暗紅光澤貼著眾人的鞋底向上舔來

  任俊腳底猛地一錯,鞋底擦過石面,整個人被紅線拖向石台半步他反手撐地才穩住身形,手臂傷口隨之迸開

  蘇挽的右肩同時滲出了血,暗紅紋路把衣領頂開,沿著脖頸又向上爬出了寸許

  李平將書頁壓平

  暗紅光澤沿原路縮回石縫,最後幾縷在任俊鞋邊停了一息,才不甘似的熄滅

  「任俊被拖動,蘇挽傷紋外爬——這一句,他沒撒謊」

  秦伯把目光盯在了甲錄上

  「你再試一次,任俊就未必拉得回來」

  「你明知合書會換人,卻等我動手才說?」

  秦伯拇指抵住木牌缺角,緩緩轉過半圈,又在牌面將要朝向甲錄時停住

  「我認得甲錄開啟石門,並不等於我知道井陣會拿誰換人」

  方承笑了兩聲,聲音刮過石壁,像兩片生鏽的鐵皮在緩慢摩擦

  「秦守山,你還是這麼會撇乾淨」

  蘇挽左手抬劍,劍鋒轉向秦伯

  「方承,你把他叫作秦守山,這個名字是從什麼地方得知的?」

  「他」

  方承看著秦伯

  「陳府里的秦伯,舊舍里的守爐人,續命司名冊上的秦守山」

  秦伯把下頜繃得很緊,拇指在木牌的缺角上重重按了一下,這才把手腕翻轉過來,將木牌重新塞回了袖底

  任俊扯開袖口,露出纏滿小臂的紅線

  「舊帳先放下先把陣里的人分清:誰有肉身,誰只剩魂印」

  「甲錄寫的是死訊,不是屍首;名單里有人還在喘氣」

  方承的呼吸不斷發顫,每說上幾句話,他胸口的紅光就會暗淡下去

  「有些人還留著肉身,被釘在江寧各處陣眼我腳下就有幾個更遠的,藏在北倉、藥坊,還有城外舊礦」

  「另外一些人肉身毀了,魂印還在陣法會借他們留下的印記開門,也會借他們的名字抽取後來者」

  李平拇指卡住冊脊,指腹沿當前書頁一行行壓過,最後停在方承的名字旁

  在方承名字旁邊,那一行「北河遇難」正在逐漸褪色,墨跡下面顯露出了兩個暗紅色的小字

  「井三」

  任俊也看見了

  「井三,是陣眼編號,還是第三個活人?」

  「這是陣眼的編號」

  方承看向井壁

  「你們口中的死訊,只是給外面人看的說法屍體能找到,便塞一具進去屍體找不到,就寫成落水、獸襲、失足」

  「杜衡是哪一種——肉身尚存,還是只剩魂印?」蘇挽問

  「至少,他的魂印目前還沒有回流到母陣」

  「那沈逐呢?他屬於哪一種?」

  方承閉了閉眼

  「他沒有被釘進陣眼」

  「他現在究竟在什麼地方,又是因為什麼緣故躲著你?」

  「先從這裡出去,你們自然會見到他」

  李平把追問壓了回去

  陣法代價,方承答得再細也不避;一碰到沈逐,他便只肯拿以後搪塞避開的地方,才是兩人真正沒算清的帳

  他的視線從方承的臉上挪開,越過了四條鎖鏈,又沿著滲出光亮的石縫落在井壁上

  十七個名字還在滲出暗紅光澤,其中「秦野」二字離方承最近

  「秦野的名字離你最近他是誰?」

  石室里只剩鎖鏈輕晃的細響石台下的喘息也低了下去,像那些看不見的人都在等秦伯開口

  秦伯緊緊握住了袖中的木牌,手背上的青筋隨即鼓了起來

  方承盯著他

  「他的兒子,也是被他親手送進甲字爐的人」

  秦伯猛然踏出一步

  「把嘴閉上!」

  劍鋒橫在兩人中間

  蘇挽右肩無法發力,左手持劍卻很穩

  「讓他說完」

  方承胸口的紅光亮了起來,「秦野以及我們是同一年入爐的,魂性一等他沒有被陳伯庸收作弟子,是因為秦守山不允許」

  「你胡說!」

  「他怕自己的兒子跟我們一樣,成為陳伯庸手中的破陣釘於是他把秦野留在舊舍,等著續命司來收人」

  秦伯蹬地撲向石台,袖口被風掀開他一把攥緊木牌,缺角朝下,對準方承胸口狠狠砸去

  李平橫著挪動半步,切入兩人之間,左手把秦伯的小臂托住,右手五指同時死死扣住他的腕骨

  「你現在殺他,等於替他作證」

  秦伯手臂發抖,木牌離方承只剩半尺

  過了片刻,他鬆開手指

  木牌掉落在石台邊上

  「秦野是我兒子方承,你拿誰脫罪,也別拿他」

  秦伯看向牆上那個名字

  「可送他入爐的人是方承」

  任俊的臉色猛地一沉

  「別再各說一半誰帶秦野入井,誰開的陣?」

  「方承三年前找到這座井陣,想用十七名未歸者強開母陣他騙秦野進來,說能洗掉魂印」

  秦伯指向石台下方

  「陣門一打開,秦野就是第一個被抽乾的人其他人也被那些紅線纏住了我奉了大人的命令封住井口,把方承釘在陣眼上,這才把回流截斷」

  「鎮壓方承,是陳伯庸親口下令,還是你借他的名?」李平問

  「是」

  「你說奉命封井,手令在哪?」

  「已經燒了」

  方承又笑了一聲

  「手令燒了,秦野也死了——秦守山,你挑得真乾淨」

  「他拿不出手令,你也拿不出秦野是被誰騙來的證據」

  李平先把秦伯推離石台半步,這才鬆開手俯下身他用指背撥開方承腕邊的鎖鏈,沿著銅環內緣緩慢摸了一整圈

  銅環內側刻有兩層紋路外層是半朵雲紋,內層還有一道細小刀痕,形如歪斜的「秦」字

  他又看向石台邊掉落的木牌

  木牌底部缺了一角,斷口形狀與銅環上的凹槽正好相合

  「木牌的缺口以及銅環的凹槽正好相合這塊牌曾經鎮壓過你」

  秦伯彎腰撿起木牌

  「我鎮壓過他;可鎮壓方承,不等於害死秦野」

  「它也能解開銅環?」

  「可以解開一環」

  「剩下三環,要誰的權限?」

  秦伯看向甲錄

  「要四個未歸者的名字」

  方承接過了話頭

  「秦守山只說了開環,沒說代價:四環全開,還得有活人替我坐上石台」

  任俊手臂上的紅線再次繃緊

  李平按住甲錄,目光落在方承臉上

  「你拿沈逐以及秦野吊著我們,不是想要敘舊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想出去」

  「誰來替你?」

  方承沒有回答

  石室上方忽然落下了一點灰土

  接著,入口方向傳來石塊摩擦聲

  秦伯轉身沖向鐵門,將木牌按進門側凹口木牌沒有亮,外面的機關正在反向封死石階

  逃走的死士已經帶人回來了

  蘇挽貼到了門邊,左手緊握著劍

  「還有別的出口嗎?」

  方承抬起下巴,指向石台下方

  「有」

  「先把路打開」

  「那條路只認井陣主人」

  李平看著四隻銅環

  方承手腕驟然一扯,銅環頓時咬進皮肉,四條鎖鏈齊聲繃直震響尚未散去,井壁上的十七個名字已經同時滲出暗紅光澤

  「你們要想活著走出去,那就得先把一件事情決定下來」

  方承的目光掃過眾人,停在任俊淌血的手臂上

  「任俊,你留下,還是讓他們替你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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