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未歸之人
「一個人都不留下」
李平五指壓住甲錄書脊,將冊頁牢牢扣在掌下,目光越過層層細管,釘在方承胸口跳動的紅光上
石階方向又響起一聲悶響,碎石從門縫落下,外面的人已經撞開第一層機關
方承手腕一扯,鎖鏈擦過銅環,發出刺耳的刮響枯薄的皮肉隨之繃緊,腕骨旁又滲出一線暗血
「那就全都死在一起」
「你守了三年井陣,出口一直在石台下真要換人才能開啟,你早該困死在這裡」
方承的嘴角停在半途,隨即一點點壓平,搭在鎖鏈上的指節也收緊了
任俊用另一隻手壓住裂開的魂印,向李平身側退了兩步每挪一步,血便從指縫裡擠出一滴,落在石面上
「你的意思是,換人只是他能夠脫身的條件,並不是把門打開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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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環釘著他,細管認著他——他就是井陣現在的主人」
李平指向方承右腕銅環
「銅環釘住肉身,細管接入陣眼三年前秦伯封井,井陣便認了他換人是他離開石台的條件,不是我們離開的條件」
秦伯緩緩地把臉轉了過去,拇指緊緊壓住木牌的缺角,視線從方承右腕上的銅環一路移動到了他的胸口
「出口如何開?」
方承的眼皮緩緩合攏,腕邊鎖鏈卻輕輕顫了一下,擦出一聲細響
鐵門外又是一聲重響
一根細針穿過了門孔,牢牢釘在石壁上針尾帶著一縷灰煙,藥腥味馬上濃重了幾分
「閉氣」
蘇挽扯下一塊衣角,捂住口鼻,她右肩紅紋還在向上爬,握劍的左手也開始發顫
李平兩指夾出火符,拇指抹過符角,待赤光竄起,才貼著門縫將它甩了出去
符火貼著鐵門燃燒起來,把灰煙推回了門孔外面傳出了咳嗽聲,很快就有人用濕泥把這個小孔封住了
方才符火還能捲住整道門縫,濕泥一封,火舌便縮成了豆大一團等它熄滅,藥煙還會再來
「未歸到底是什麼?」李平看向方承,「說清楚,我或許會替你想辦法繼續藏話,我先毀掉細管」
方承睜開眼
「你只要毀掉一根,井陣就會從距離最近的人身上補回來」
「那就從最遠的一根開始」
李平取出半朵雲紋黑釘,抵住石台邊緣一條細管
方承盯了黑釘片刻,終於開口
「人可以離開原先的舊舍,爐印卻不會就此消失甲字爐篩過了魂性,同時也留下了印;魂力只要一日沒有回到母陣,帳上就會一日寫著兩個字:未歸」
任俊抬起流血的小臂
「我這些年走遍江北,爐印從未發作若它一直都在,為何偏偏是今夜?」
「不是爐印失效,是母陣一直沒全開井陣、藥爐、礦眼只能牽引近處;可你們把甲錄帶到陣眼,就等於拿總帳替母陣點名」
李平把視線轉向了蘇挽
她脖頸下方的紅紋正在跳動,頻率與方承胸口紅光相同
「母陣開啟後呢?」
「母陣一開,離開江寧也躲不掉」
方承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
「只要還在十二外梢覆蓋之地,魂力就會沿爐印回流修為越高,陣法抽得越狠先是靈力散亂,接著神智受損,最後只剩一具聽命於陣法的軀殼」
任俊胸口起伏得一下比一下急,按住小臂的指縫裡又滲出一線血
「名單上還有誰?」
「就是你,蘇挽,還有裴行」
蘇挽抬起頭
「裴師兄沒進過舊舍」
「沒進過舊舍,不代表沒碰過爐陣陳伯庸給你們的入門藥、玉符、功法,哪一樣不能種印?」
秦伯壓低聲音喝道:「要是大人只是想種下爐印,救人的時候又何必先用定魂藥把爐印壓住?」
「壓住,還是養著?」
方承轉眼盯住他,眼皮微微壓低,瞳仁里最後一點笑也退了乾淨
秦伯五指驟然收攏,木牌缺角硌進掌心他盯著方承看了片刻,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李平把這句口供牢牢壓進了心裡壓住爐印以及養著爐印,眼下都只能算是說法;沒有其他旁證,誰也別想替事實寫下定論
門外響起金屬刮擦聲追兵正在拆門軸,鐵門左側已經向內鼓起
「出口」李平再次將黑釘壓向細管,「現在開」
「我開門,你們一走,誰替我擋外面的人?」
「你要是不開門,他們進來以後,第一個要帶走的人也還是你」
「我等得起你們呢?」
「等司氏替你換個更聽話的主人?」
方承手腕一僵
李平捕捉到了這個動作,馬上把視線轉向秦伯
「用木牌解開一環」
任俊皺眉
「四環全開就會換人,你還敢讓秦伯動木牌?」
「只把一環打開,石台需要有活人鎮守著,出口只需要主人發出命令他不肯有所動作,我們就給他一隻手」
秦伯繞過垂落的細管,在石台前半步停下他先看了一眼方承右腕,才捏住木牌兩端,將缺角緩緩送進銅環凹槽
方承冷聲道:「這一環開了,代價可不只落在我身上」
「先說清楚,代價落在誰身上?」
「總帳會循著這條線找到人出口每打開一次,所有未歸者的爐印都要醒過來一次」
蘇挽靠著門框,臉色已經發白
「不開,我們死在這裡開了,至少能出去找斷印辦法」
任俊按住手臂紅線
「把這一環打開」
秦伯捏緊木牌,先向左試了半分銅環沒有反應,他換了方向,一寸寸向右擰去
銅環發出脆響,方承右手脫離石台數十根細管同時亮起,井壁上的名字接連滲出紅光
方承抬起手,五指在半空僵了許久他三年沒有動過這條手臂,皮肉只剩薄薄一層
李平沒有出聲催促,黑釘始終緊緊抵著細管
「按下石台左側第三塊骨磚,我就開下門」
任俊俯身摸到一塊灰白方磚,掌心剛壓上去,手臂紅線便纏住磚面
方承用右手按住胸口
「井三,把下門打開」
石台內部傳來鎖鏈滾動聲
地面裂開一道方口,冷風從下方衝出那裡沒有水道,只有一條傾斜向下的窄梯梯子盡頭亮著暗紅光,牆上刻滿伸向江寧各處的細線
鐵門外傳來怒喝,鼓起的門板裂開一條縫刀尖探入石室,沿著門栓來回切割
秦伯一把抓起了地上的木牌,率先踏上窄梯
「下門只撐一炷香井主還是方承——他一改口,門就合」
李平沒有立刻跟上
「任師兄先走,蘇挽居中秦伯若碰暗格,你斬他的手」
蘇挽用手中的劍支撐住身體,抬起腳邁下石階
「你讓我們先走,自己不走?」
「總帳在我手裡他若捨得讓我死,儘管關門」
方承盯住李平,枯瘦手指慢慢收回石台
「陳伯庸把弟子拿作鑰匙,你把未歸者拿作籌碼你們之間有什麼不同?」
「籌碼不是祭品至少,它該知道自己值多少」
井壁上的陣線中,三條已經亮起
一條連著任俊,一條連著蘇挽第三條越過井壁,指向城南
細線的末端顯露出了兩個字
裴行
蘇挽盯著那個名字
「是裴師兄我們把他的爐印也喚醒了」
「數量還不止這些」
方承的右手垂在石台邊,枯瘦五指一下下刮過石沿,刮到第三下,他的嘴角才一點點挑起來
窄梯下方,一卷被紅線捆住的黑色冊頁正從暗格中升起
「甲錄只記死人」
方承把目光投向李平手中的書
「這一本,記的是還沒死的人」那捲黑冊停在暗格上方,束縛冊頁的紅線逐根繃緊,發出細細的弦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