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燒冊
「井裡有人!」
郡守府後院這一聲喊,把剛從上官府回來的差役全驚動了
李平扶著廊柱,腳下還沾著東街的灰,蘇挽先一步進院,左手劍半出鞘高敏跟在後頭,懷裡抱著一摞上官家的契書,差點撞上門檻
枯井旁,封井的銅環裂成四瓣,井口冒著濕氣,四方鎖龍陣一散,壓在井底的東西也跟著鬆了
一隻手扒住井沿
骨節凸起,指甲里全是黑泥
那人半截身子爬出來,肩背瘦得只剩骨架,頭髮亂糟糟貼在臉上,可李平還是認出來了
陳伯庸
當年教他看帳、教他認官場門道的老狐狸,上官玦對外說已經病死在府里的人,從井裡爬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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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庸抬起臉,嘴唇動了動
「李……平……你……來了……」
李平看見他胸口
衣襟破開,爐印嵌在皮肉里,一點紅光一跳一跳,照的肋骨下面都透出暗色
裴行趕來,只看一眼就皺眉:「爐印在抽他的命,最多半個時辰」
李平盯著陳伯庸看了很久,才道:「抬進去,他還沒把帳交代清楚,不能死在這」
入夜後,藥熬了兩遍,端進去時,屋裡只留了李平、裴行和蘇挽
陳伯庸靠在床榻上,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眼窩深得嚇人,爐印隔著衣料還在亮,屋內沒點燈,那紅光足夠照亮半張舊臉
他先笑了一下
「這副刻薄樣,倒真像個能成事的了」
李平坐在床邊,沒接這句
「別廢話,甲字爐到底怎麼回事?」
陳伯庸咳了兩聲,血沫沾在唇邊裴行遞帕子,他沒接
「你既然查到了,這本髒帳,我便不瞞你」
李平道:「編吧,我聽聽你這大義名分里摻了多少血」
「甲字爐從開爐那天起,就是棄子名單被烙上爐印的人,記進冊,送進陣,平日還能走,還能吃飯,還能替官府做工母陣缺火,他們便是柴」
蘇挽的劍尖輕輕碰到地磚
裴行臉色沉下來
李平仍坐著,膝上的手指點了點床沿
「第一筆帳,誰簽的字?」
「郡府舊議,世家點頭,方承補陣,上官家管人」陳伯庸喘了一口,「第一批名冊上,蓋的是我的郡守印」
屋內靜了
外頭有人搬動箱冊,木箱磕在石階上,一聲悶響
李平道:「你教我看帳的時候,怎麼說來著?帳上少一錢,下面就要多流一滴血」
陳伯庸閉了閉眼
「我教你的帳,我自己沒算明白」
「教我的時候大義凜然,自己做帳的時候算盤珠子倒撥得挺快?」李平扯了一下嘴角,「你一邊教我這個,一邊拿人當柴老陳,你這課本挺厚啊」
陳伯庸喉嚨里滾出一陣低笑,笑到胸口爐印猛地一亮,他彎腰咳出一口血
裴行按住他肩頭:「別說了,你氣海快散了」
「讓他問,這債我總得在死前認了」陳伯庸抬眼看李平,「你以為我想?江寧十二縣,水患、妖亂、礦塌、飢年,一年死多少人母陣在,城活母陣塌,全郡陪葬犧牲少數,換多數,這話難聽,可官府做的,從來就是這種帳」
李平沒接話,看了他胸口爐印一眼
「在井底三年,你靠什麼吊著氣?」
陳伯庸低頭,枯瘦的手指摸了摸爐印邊緣
「爐印連著母陣核心母陣用它抽我,也用靈力吊著我,在井底這些日子,醒的時候少,睡的時候多醒來聽得見頭頂腳步聲,巡夜的更夫、倒水的丫鬟、後院掃落葉的差役活人就在三丈外,隔著一道鎖龍陣」
他咳了一聲
「母陣一塌,爐印沒了來處,就開始燒自己裴行說得對,撐不了多久」
李平看著他
半個老師
半個劊子手
這兩張臉疊在一處,真他娘的難看
「上官玦把你關在井下多久了?」
陳伯庸嘴角往上牽了牽,血順著下巴滴到被面
「我親手蓋的印,自然我是第一個」
李平盯著他
「你在郡守府裝病裝了大半個月,上官玦趁機把你塞進井裡,然後對外說你死了,我說的對不對?」
陳伯庸咳著笑了一聲
「你查案的本事,比我教的強」他喘了口氣,「母陣快撐不住了,上官玦需要一個替死鬼,殺了我,他就能把甲字爐的事全推到我頭上,他沒殺我,爐印烙上去,活著比死了有用」
李平的指尖停住
「方承要補陣,他那時候肉身已經不行了,強開母陣,經脈被反噬燒了大半井下的方承,是靠母陣吊著一縷魂他補陣,也是陣補他」陳伯庸聲音越來越輕,「上官玦要活口,世家要安穩總得有個人先把爐印烙上去,證明能用,我點了頭」
「堂堂江北郡守,就這麼把自己賣了?」
「總得有人去當那個惡人,我以為我能當執刀的,結果成了砧板」
「藉口找得真漂亮」李平點頭,「害人時說大局,輪到自己說半自願你們這些老東西,嘴上都養著兩套官服」
陳伯庸沒惱
他只是看著李平,眼神渾濁,卻還認得人
「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學生,現在恨我入骨,報應」
「恨你?你配麼?」李平端起藥碗,吹了吹,放到床頭,「我現在忙上官家的庫要封,爐印倖存者要安置,甲錄生冊要清沒空給你哭墳」
陳伯庸看著那碗藥
「我還以為,你會一刀劈了我」」
「藥是郡守府的公物,你還沒卸任,扣你的俸祿理所應當」李平起身,「帳清了兩不相欠」
陳伯庸慢慢摸向枕下
蘇挽劍鋒出鞘半寸
摸出來的東西是郡守印
舊印用布包著,邊角磕破了一塊陳伯庸把它遞出來,手抬到半空,抖得厲害
「這顆印……我交給你了」
李平沒接
「少來這套我要的是江寧城,不是這塊破石頭」
陳伯庸怔了怔,又笑
那隻手忽然落下去
郡守印砸在床沿,滾到李平腳邊
裴行上前探了鼻息,過了片刻,搖頭
爐印的紅光滅了
李平低頭看著那枚印,半晌彎腰撿起,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血
「老陳」
沒人應
「你這帳,算得真爛」
隔壁偏房裡,任俊靠在榻上,左臂纏滿紗布。秦守山端了碗藥進去,魂印停了,裂口開始結痂,人還昏著,但總算不在鬼門關前晃了
天亮後,郡守府門前支起一口大鐵盆
盆里先鋪柴,再倒油高敏把甲錄和生冊一摞一摞搬出來,碼在盆邊的矮桌上
「大人,這是連夜謄出來的底子,您過目」他從袖中抽出幾頁紙,連夜抄的副本,只記罪名、證詞和涉案人名,不錄爐印編號「原件燒了,案子照追」
「留著等下一個上官玦來翻舊帳?」李平接過一本甲錄,翻開第一頁
甲字第七,南橋木匠,爐印三年,供火兩次
後面還有硃筆小註:可再用
李平合上冊子,丟進火盆
火舌一下捲起來,紙頁縮成黑片
「這種帳本,留一日,就有人想照著再寫一遍」
「人證留,口供留,罪名留」李平又丟一本,「名單不留」
裴行明白了
冊子留著,冊上的人一輩子都洗不掉,爐印官府換一撥人,世家換一張臉,早晚又有人拿著舊冊問,誰還能燒,誰還能賣,誰還能頂帳
火越燒越旺
甲錄、生冊、爐籍、役簿,一本一本進了火,圍觀百姓越聚越多,昨日還砸上官府的人,今日站在郡守府門外,誰也不敢先說話
有人看見自己的名字,紙頁翻起的一瞬間,腿軟的坐到地上
一個婦人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漏出來
高敏抱起最後一摞,翻到最底下那本,上官家的欠糧冊
「大人,這可是上官家欠糧的鐵證,真不要了?」
李平掃了一眼
「燒」
「留著它,上官家就死不乾淨」
高敏雙手把冊子舉高,啪的扔進火里
火星炸開,人群往後退了一步
角落裡,一個孩子小聲問:「娘,他們燒什麼呀?」
婦人說不出話
旁邊也有人問:「李大人燒了什麼?」
高敏忽然扯開嗓子
「燒了欺負你們的帳本!」
長街一震
他越喊越順,脖子都紅了
「以後江寧不認冊子,只認人!你叫張三,就是張三,你叫李四就是李四,誰再拿爛冊子說你是柴,先問郡守府的刀答不答應!」
百姓愣著
有人先哭出聲
賣餅老漢把籃子往地上放,衝著火盆跪下,磕了一個頭
李平站在火邊,袖口被燎出一個黑洞
蘇挽提醒:「袖子著了」
他低頭拍滅火星,臉上沒什麼表情
「舊帳燒完,新帳從今日起記」
高敏問:「那新帳本上,記什麼?」
李平看著火盆里最後一片紙灰塌下去
「記誰該吃飯,誰該拿工錢,誰敢再把人寫成柴」
郡守府大門內,秦守山快步出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的急報
「大人,京城來信」
李平接過信,掃到第一行,眉梢輕輕一挑
火盆里啪地爆了一聲
蘇挽掃了一眼信上的落款:「京城,吏部」
李平把信折起,塞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