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斷印


  李平按了按袖口,沒急著再看,只是轉頭掃了一眼地上那盆快要燃盡的紙灰,信是吏部考功司送來的,上面的字跡不多,卻寫得明明白白

  第一,朝廷已知江寧之變;第二,召代理郡守李平入京述職;第三,落款吏部考功司,不加褒貶,不問責也不嘉獎,就是讓你去。

  李平把信折好塞進袖中,臉上沒什麼表情

  蘇挽看了他一眼,也沒問火盆里的灰還沒涼透,京城那頭已經伸手了,快得不太正常

  但眼下有件更急的事

  偏廳的門推開時,方承已經坐在桌後了,換了件乾淨的灰袍,頭髮也束了起來,眼下青黑,昨夜裴行把他從廢墟邊撿回來時,這人渾身濕透,懷裡還抱著那塊母陣殘軀塊問他怎麼活下來的,他只說了兩個字:「命硬」

  

  然後一夜沒睡,削了十幾枚玉簡每枚玉簡上都浮著一縷若有若無的光絲,像燒過的蛛網殘線山十二印記,母陣功法在經脈里留下的根爐印碎了,魂印裂了,這些光絲卻還在不徹底拔掉,京城那邊有的是手段順著印記摸過來

  裴行第一個進門

  「我這把老骨頭先來,免得你們年輕人手抖」他往方承對面一坐,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塊碎成灰的爐印位置,細紋在皮下隱隱透亮,像嵌進肉里的細銅線「江寧往後得有人看著,我這把老骨頭,廢了也就廢了」

  方承沒接話,拿起一枚玉片貼在他腕上引靈針牽住殘線,細細一顫,像活物似的鑽進皮膚裴行額頭見了汗,方承手指穩穩壓住玉片,一道極細的魂絲從經脈里抽出來,斷開瞬間,裴行身子僵了一下,隨即長長吐了口氣

  「散了」

  裴行甩甩手腕,咧嘴笑了:「輕了,還沒當年在郡守府挨板子疼」

  秦守山坐下時,動作猶豫了一瞬,懷裡還揣著那塊母陣銅片,衣襟微鼓方承看見了,沒說什麼他的印記比裴行深得多,在井下守爐的人,母陣功法滲進骨里了方承抽殘線時,一道沒斷,兩道沒斷,第三道才拔乾淨秦守山起身,後背全濕他摸了摸懷裡的銅片,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問

  任俊第三個左臂魂印裂口剛結痂,足有半掌寬的痂痕橫貫小臂

  方承看了一眼:「你的印記不在山十二體系里」

  「這東西,能跟著我到雲澤?」任俊皺眉

  「魂印裂過,母陣的殘勁可能還留在裡面不斷乾淨,以後留暗傷」方承把玉簡貼在他肩頭,「修行路走到一半,舊傷復發,比挨一刀還麻煩」

  任俊沒再問,閉眼讓他抽魂絲斷開時他悶哼一聲,痂裂了道縫,滲出新鮮的血他拿袖子按了按,退到牆角,盯著自己的傷口發愣

  蘇挽坐到方承面前時,偏廳里的光線暗了一瞬

  她把右手腕翻上來,右肩的傷還沒好全,但印記在腕上

  方承拿起玉簡,手頓了一下

  蘇挽看著他:「抖什麼?手不穩就換左手」

  方承沒答銅芯入腕,抽得比前面幾個都快,她的印記不深斷印之後,蘇挽低頭活動了一下五指,骨節輕響

  「就這樣?」

  方承點頭蘇挽起身,站到李平旁邊

  最後輪到李平

  他坐到方承對面,隔著一張堆滿殘簡的桌子,斷掉的殘線散在桌面上,像掐滅的燭芯

  方承拿起最後一枚完好的玉簡,看著李平

  「你的印記藏得最深母陣碎片穿過眉心時,地元之力咬住了識海,山十二的陣線,在你氣海里扎了根」

  「要是燒了腦子,京城那幫人怕是得請個傻子去述職了」

  「可能會疼」

  「動手吧,死不了就行」

  方承點點頭,指尖在玉簡上虛虛一抹:「忍著,別用靈力頂」話音落,玉簡已經貼在他眉心

  銅針觸到皮膚的一剎,識海炸了一下不是疼,是有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起

  地元印在識海中是一團暗金色的紋路,像灼過的舊傷疤,邊緣深深嵌進識海底層,方承的靈力順著玉簡探進來,不是拔,是解,一道一道,把纏在識海邊緣的陣線拆開

  李平咬著牙,腦子裡像有幾十根針同時往深處鑽,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裴行不知什麼時候也站到了門邊,手裡的刀沒放下,像是防著方承手抖,秦守山盯著那枚銅芯,喉結滾了滾,終究沒出聲

  蘇挽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按在了他肩上,隔著衣料都能感到骨節的力度

  方承的額頭也見了汗,銅芯在他眉心停了很久,這道印記比所有人的都深,不是烙上去的,是陣核碎片主動鑽進去的,和識海長在了一起

  最後一根陣線斷開

  暗金色的紋路在識海中碎裂,像冰面被一錘砸開碎片沒有消散,碎成極細的光點,融進識海底層,沉了下去

  李平睜開眼識海里那片暗金碎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薄薄的暖意墊在底下,像有隻無形的手,把氣海里每一縷靈力都順過了一遍

  方承擱下玉簡,擦了擦額頭的汗:「斷印只是斷了追蹤功法還在,它認主了」

  李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體內靈力流轉反而更順暢了,氣海那團一直梗著的東西消失不見,呼吸都輕了幾分

  蘇挽在門口等他

  「感覺怎麼樣?」

  李平想了想,說了句實話:「像把腦子裡進的水,全倒乾淨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秦守山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大人,京城來的,第二封」

  李平接過不是吏部的,落款刑部督捕司,封口壓著猩紅的捕字印拆開掃了兩行,眉梢挑了起來

  秦守山問:「上官家的帳,還沒燒乾淨?」

  「上官家的帳」李平把信折好,捏在手裡,「刑部在查一樁舊案,上官家每年往京城送的靈石,去向對不上他們聽說江寧的帳,是我燒的」

  蘇挽在門口回過頭:「京城,有能接我一劍的人?」

  「他們想讓我去京城認帳」李平將信壓在鎮紙下,冷笑一聲,「去可以,但江寧的規矩,得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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