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善後(上)


  李平口中的「爛攤子」,此刻正化作實質,壓得郡守府大堂的桌案吱呀作響

  三天積下來的公文,摞得一層壓一層流民冊、糧倉冊、傷亡名錄、修橋修井的工料單,還有各家送來的請罪帖,紅封白封混在一處

  李平坐在郡守椅上,手裡捏著一支筆,半晌沒落下

  高敏抱著一摞新謄好的安置冊進來,往桌角一放他從天沒亮就在忙活,斷印那兩天積下的公文沒人理,全堆到今天,燒冊那天的灰大概還沒從他袖口裡抖乾淨,袖邊還沾著幾粒黑屑

  「大人,城東安置了兩千一百三十七人,城南還擠著六百多張嘴等糧下鍋呢,陣毀那片塌了二十七處宅子,死者家屬天天在門口哭還有,司家、嚴家、盧家都遞了請罪帖,您看……」

  李平聽完,筆尖落下

  「先見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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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敏一愣:「大人,流民可等不得,多餓一天就要出亂子……」

  「流民要的是糧,」李平在冊子上畫了個圈,「可糧在誰倉里?」

  高敏不吭聲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謄的那摞冊子,每頁都工工整整,但糧倉那一欄全是空的,糧在世家手裡,他比誰都清楚

  司氏家主進門時,腰彎得比前兩日低了不少

  兩個管事抬著木箱進來,箱蓋一開,裡面全是帳冊

  「李大人,」司氏家主拱手,「司家先前糊塗,受了上官氏蒙蔽今日特來獻上糧倉底帳,另備了三萬石糙糧,全憑大人調配,以安流民」

  李平沒急著笑,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兩頁

  堂里只剩紙頁聲

  司氏家主的手指在袖中動了動,袖口那點繡線被他捻得起了毛

  李平翻到第三頁,停住

  「司家主,這帳本上,去年秋收送往北境的那批軍糧,怎麼沒記上去?」

  司氏家主臉上的血色退乾淨

  高敏正往硯台里添水,手一停,水濺了兩滴在桌上

  李平把帳冊合上,往桌上一放:「我這個人不愛翻舊帳,主要是舊帳翻起來費眼睛,但你們偏要把帳本送到我桌上,那就別缺頁」

  司氏家主喉頭滾了一下:「大人明鑑,那批糧……當年是上官玦親自派人運的,司家只是過了個手」

  「我問的是帳」

  司氏家主彎腰更深:「司家……一定如數補上」

  「日落之前,糧進官倉,」李平看著他,「少了一斗,本官就帶人去拆你司家的祖宅」

  司氏家主連聲稱是,帶著人退出去時,後背衣料貼在身上

  高敏等腳步遠了才湊過來,壓低聲音:「大人,您真神了,那批軍糧的底子連郡守府都沒存檔,您怎麼瞧出來的?」

  李平提筆繼續批:「算出來的」

  高敏嘴張到一半

  裴行在旁邊抱著城防圖,淡淡補了一句:「去年秋收各家都喊餓,偏偏司家門前的青石板被運糧車壓碎了三處,高先生,這帳還是你親手記的」

  高敏愣了一瞬,隨即拍了下額頭:「哎呀,瞧我這腦子!那三處碎石板的修補銀子還是我批的!」

  「合著你記帳只記數,不記腦子裡?」李平頭也沒抬

  高敏訕訕把硯台推正:「大人說是猜的,我就真以為是猜的」

  午後,公文少了一半

  城外廢井那邊送來消息,塌口暫封,黑水還在往下滲李平聽完,筆尖頓了頓

  方承就站在堂門外

  灰袍洗乾淨了,人卻比前幾日更薄眼下青黑壓著,像幾夜沒合眼裴行站在他後頭,手裡還拿著一卷城防圖

  李平擱下筆:「京城水深,真不打算去蹚一腳?」

  方承看向郡守府西北角隔著牆,看不見廢井,只能看見那邊上空低低壓著的塵

  「地底下的髒東西,總得有人看著」

  李平沒說話

  方承把目光收回來:「我替你守著江寧」

  高敏下意識想插嘴,看了一眼方承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我這具殘軀離了地脈就是個漏風的篩子,」方承說,「守在江寧,好歹還能多活幾年」

  李平看了他一眼,沒再勸:「江寧也缺人」

  方承沒反駁

  裴行把城防圖放到桌上:「面上的活我來,理至於地底下的鬼祟,我可沒那本事」

  「一個理陽關道,一個守獨木橋」李平點頭,「就這麼辦」

  秦守山也來了

  他沒進堂,只站在門檻外,衣袖卷到小臂,手上老繭一層疊一層,爐火熏出來的黑印還留在指縫裡,洗不掉

  李平看他:「秦老,你也不打算挪窩了?」

  秦守山點頭

  「為什麼?」

  秦守山低頭搓了搓指節上的硬繭,聲音不高:「守了一輩子爐,該守活人了」

  這話說完,大堂里沒人接

  高敏低頭整理冊子,翻了兩頁才發現順序擺反了

  李平把一枚調令推過去:「城北的工坊交給你了,修橋補路需要多少木石鐵件,你說了算,流民里的匠人挑出來做工,工錢一文都不能少,誰要是敢伸手,直接讓方承去拿人」

  秦守山接過調令,手很穩

  「是」

  傍晚前,任俊來了

  他左臂纏著布,布邊還透著藥味,人瘦了一圈,腰間掛著舊刀,刀鞘磕過井壁,裂紋沒補

  蘇挽先看見他,沒問,只把門讓開

  任俊進堂,朝李平拱手:「大人,屬下特來銷假」

  李平掃了一眼他的胳膊:「能拿刀了?」

  「能」

  「能騎馬?」

  「慢些能」

  「能挨揍?」

  任俊沉默了一下:「那得看雲澤的人下手有多重」

  高敏在旁邊整理路引存根,聞言抬頭看了一眼任俊的傷臂,又低下去,什麼都沒說

  任俊從懷裡取出一封薄薄的路引,放到桌上:「我來辭行」

  李平看著那封路引

  上面寫著雲澤

  大堂里的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紙角輕輕翹起

  「現在去?」李平問

  「嗯」

  「傷沒好」

  「這傷死不了人,但心裡的坎過不去,」任俊抬眼,眼裡沒多少血絲,只剩一股硬勁,「當年陳門欠下的債,我得去還」

  李平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會兒

  雲澤兩個字擺出來,李平知道攔不住

  那地方有他的舊事

  「帶錢了嗎?」

  任俊一怔

  高敏從袖裡摸出一小袋碎銀,起身塞過去,他的手在冊子上謄了一整天字,指節有些僵,塞銀子時卻利索

  「拿著,」他說,「出門在外,別虧了自己」

  蘇挽從腰間解下一枚短哨,遞給他:「拿著吹響它,江寧的人會幫你」

  任俊接過,指腹在短哨上停了片刻

  「我會回來,」他說

  李平把路引推還給他:「江寧不缺死人,缺活著的兄弟留條命回來」

  任俊點頭,轉身出門

  門房正要合門,外頭一陣馬蹄聲碎,驛卒扶著門框喘氣,靴底全是泥

  「溪雲來的,」門房把竹筒遞進來,「說是急件」

  高敏先接過去,封泥還濕著,上頭壓著石敢的私印

  李平挑眉:「石敢會寫信了?」

  「字丑得很,」高敏拆開掃了兩眼,嘴角抽了一下,「但能看大人三日前發往溪雲的急信,前日夜裡到,石敢接了城中鋪面、糧倉和巡街人手,錢多昨夜已經出城,帶著溪雲舊帳、銀票,還有兩車藥材」

  蘇挽問:「幾時到江寧?」

  「他讓驛卒帶話」高敏看著紙上的歪字,念得很慢,「路上跑死了三匹馬,後天夜裡准能抬著帳本進城,要是遲了,大人千萬別扣我月錢,那馬是驛站的,不歸我賠」

  李平聽笑了

  「是他的話」

  高敏把信紙折好,塞進文書匣里:「大人,這錢多一到,我這總管的位子是不是得挪挪了?」

  「你管你的公文,他摳他的銅板,」李平把桌上的糧冊往旁邊撥了撥,「就江寧這本爛帳,真讓你一個人算,明年今日我得給你燒紙」

  高敏低頭看了看自己僵得發木的手指,沒頂嘴

  暮色壓到,郡守府門前長街上車馬少,官倉方向卻亮著火把,司家的糧車一輛接一輛往裡進,遠處有人喊數,有人罵車夫慢點,江寧城終於有了點活人的聲響

  任俊走過門前石階,背影很直,只是左臂始終貼著身側

  蘇挽站到李平身邊

  「他能活下來嗎?」

  李平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口

  「看他的命」

  他抬手把兩封京信壓在鎮紙下,剛要開口,就見裴行神色緊繃地快步走入,有他自己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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