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善後(下)
裴行顧不上行禮,急聲稟報:「大人,下游出事了,灣口底下有東西」李平當即按住鎮紙下的京信,起身帶上蘇挽直奔城外碼頭,他趕到岸邊時,正逢第三撥搜尋的木船從黑水下游折返
船底刮著碎石,篙子拖出一串渾響,幾個差役臉色都不好看,衣擺沾了黑泥,離岸還有兩丈,先有人趴在船舷乾嘔起來
高敏遞了塊帕子過去,自己也聞著了那股味,皺著眉往後退了半步:「大人,這底下邪氣重,要不您先回馬車上候著?」
「嫌味重就憋著,」李平站在木棧盡頭,「母陣塌了三天,你指望底下能滲出花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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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下游,他們找了三天
沈逐最後出現,就在這片碼頭往北三十步母陣崩塌那夜,舊屍卷著陣心往下沉,黑水翻過岸,把半條棧道啃得只剩木樁,沈逐有沒有跟著沉下去,沒人看清
裴行帶人把沿岸翻過兩遍,撈上來的有斷木、爛鐵、半截銅索,還有舊屍身上泡爛的骨扣
沒有人
老船工蹲在船頭,煙杆敲了敲舷板:「大人,真不能再往灣心探了,那地方我趟了三十年,水淺,下面全是硬泥,沒有暗溝黑水再怪,也不能把人吞到沒影」
李平看著水面
岸邊浮沫往東走,灣心那一圈卻慢半拍,兩片爛葉子繞到中央,忽然往下沉,連個泡都沒冒
「篙拿來」
老船工愣了愣:「大人,那底下真沒路,篙子下去就到頭了」
「你三十年趟的是活水,」李平接過長篙,「可這底下的陣法,可不歸龍王爺管」
篙子探入灣心
一臂
兩臂
第三臂下去,篙尖忽然落空,整根竹篙往水裡滑了半截,老船工一把撲過去抱住篙尾,腳下木板咯吱一聲
岸上差役炸開了鍋
「水不會撒謊,」李平把篙子抽回來,黑泥順著竹節往下滴,滴在木板上冒出細煙,「會撒謊的,只有人」
高敏臉一僵,默默把懷裡的冊子抱緊了些
李平把長篙還給船工:「沿暗溝往下游摸別下水,用鉤鉤到銅片、骨扣、木匣,都封起來,鉤到活的,先喊人,鉤到會咬人的,喊蘇挽」
蘇挽站在他身後三步遠,劍在左側,沒接話
午後,第四撥搜尋隊回來
帶頭的差役捧著一隻木盤,盤上蓋了油布,裴行本在岸邊記船號,見那油布,筆尖停在紙上
油布掀開,裡面是一片衣角
布料被黑水啃得發硬,邊緣捲成焦殼,只剩內側一點灰青針腳細密,角上還有半枚舊補丁,那補丁縫得很醜,一眼能看出縫的人沒耐心
裴行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看了很久
水聲從木樁底下擠過去,嘩啦,嘩啦沒人說話,高敏也把冊子合上
裴行終於開口:「是沈逐的」
李平沒問他怎麼認出來
沈逐那身舊吏袍穿了多年,袖口補過,腰側也補過,他查母陣時常嫌官袍礙事,提刀翻牆,衣角在牆頭刮破,還是裴行罵著給他找的針線
罵完,沈逐自己縫
縫出來能把裁縫氣活
李平把木盤接過去,看了一眼那片布
「繼續找」
差役應聲
老船工猶豫片刻:「大人,若人真入了那條暗溝,三天了……」
李平抬眼
老船工後半句吞回去,改口道:「小的這就帶船」
「別逞能,」李平說,「這水能化掉竹篙,也能化掉你這身老骨頭,我可不想讓高敏多寫一份撫恤」
船工被噎得點頭,轉身吆喝人換鐵鉤
李平又叫住方承
方承站在離岸稍遠的石階上,灰袍下擺被風吹得貼住腿,臉上還是那副幾夜沒睡的樣子
「灣心那條溝,今晚落潮後你帶兩個人看一眼,」李平聲音不高,「看清沉落的方向只看,不撈深處」
方承看向水面:「你在這站了三天,是在等活人,還是在等那塊陣心?」
「我連你這具殘軀能撐幾天都懷疑,」李平說,「多懷疑個死人,算什麼?」
日頭往西斜,碼頭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鐵鉤刮過河底,偶爾帶起碎銅和黑泥,沒有人再喊找到沈逐
李平在碼頭站了一個時辰,蘇挽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水面
風從水上來,帶著黑水腐過木頭的味道,三炷香是高敏去街口紙紮鋪買的,老闆聽說給沈逐用,多塞了一把黃紙,沒收錢
李平蹲下,在碼頭邊點了三炷香,插在泥土裡
香火很細,被河風壓得偏向一邊
「沈逐」李平看著那點火,「人沒找到,我先不說你死,你要是真在底下,等著你,要還活著也等著」
裴行把那片衣角用乾淨布包好,放進木匣匣蓋合上時,聲音很輕
高敏低聲問:「大人,吏部考功司的眼睛毒著呢,這名錄要是對不上,咱們江寧怕是要挨掛落」
李平起身,拍掉指尖泥土
「名錄寫失蹤,撫恤照陣亡發」
高敏愣了一下:「那名錄……」
「名錄寫失蹤,錢照陣亡,」李平看他,「朝廷若問,你就說本官算術不好」
高敏還想勸,到底沒勸出口他也知道,沈逐那筆帳,從母陣塌了那天起,江寧就欠著
回程路上,天色已經暗了
碼頭的香還在燒,三點紅光伏在泥里,船工們提著鐵鉤往下遊走,方承沒跟隊伍回城,轉身去了灣心旁的破石堤
李平走在前面,腳下踩過濕泥,靴底帶出淺淺的黑痕,蘇挽默默跟在後面
城門口的火把亮起來,後頭有差役小聲議論灣心那道溝,說郡守大人怕不是水鬼托生的,話沒說完,高敏回頭看了一眼,瞪了回去
李平忽然道:「收拾東西,明天跟我進京」
蘇挽看向他的背影
這不是問句
「左手劍,一樣殺人」她說
李平沒回頭
蘇挽左手按了按劍鞘,劍格碰出一聲輕響
「劍還在,你去哪,我去哪」
李平駐足望向北方,江寧的雨剛停,京城的風暴,已經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