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京城來詔


  那場從京城刮來的風暴,來得比所有人料想的都要快,不過數日,聖旨便已送抵江寧,彼時日頭剛過三竿

  馬蹄踏著前街的青石板,一串脆響,傳旨太監騎在馬上,白淨面皮,腰杆筆直,後頭跟著兩個小太監,其中一個捧著黃絹,走路的步子比唱戲的還規矩

  消息比馬跑得快,前街的鋪子一家接一家探出腦袋,有人喊了半句「京里來人了」,後半句被當家的捂回嘴裡

  高敏在門檻里瞧見,臉上的血色刷地下去一層,轉身就往大堂跑,袖子帶翻了一摞沒批完的公文

  「大人!京里……京里來人了!」

  李平從案後站起來時,堂外已經跪了一片掃地的、搬冊的、記工的,全扔下手裡的活計趴下去太監下馬進門,目光掃過堂上那堆公文,尖細的嗓子像刀片刮瓷碗:

  「江寧郡守李平,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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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絹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江寧平亂有功,安民有方,深慰朕心,著江寧郡守李平即刻入京面聖,不得有誤欽此」

  堂里靜了一瞬

  李平跪著沒動

  秦守山跪在他斜後頭,粗繭手指在膝頭搓了又搓,額頭上的汗比早上的露水還亮:「大人,接吧……那黃絹可燙手」

  李平盯著黃絹上那幾行字

  「江寧平亂」,四個字,把母陣、冊子、井下那些不能寫的事,全洗成了一場「亂」朝廷替他編好了說辭,編得漂漂亮亮

  「即刻」,一天都不給他留,像是怕他在江寧多蹲兩日,真把這地方蹲成他自己的

  還有「郡守」,沒有「代理」兩個字是甜頭,也是套

  「臣,接旨」

  李平雙手接過黃絹,絲面還帶著太監懷裡焐出來的熱

  太監鬆了口氣,湊近半步,聲音壓成一線:「李大人,京城風大,陛下那脾氣,」話到嘴邊,自己又咽了回去,只留一聲乾笑,「大人到了地頭,可得把招牌擦亮些」

  高敏已經麻利地遞上賞錢,小布袋沉甸甸,壓得太監眉梢一動,掂了掂,再沒多話

  李平也沒問那半句話

  問不出來京城的水有多深,撐船的艄公最惜命,太監就是艄公

  傳旨的人走得乾淨,大堂里又堆回了原樣

  裴行把一卷輿圖拍在案上:「京城那地方,掉塊磚都能砸出個金丹,你一個人去,是嫌江寧的坑埋不下你?」

  「我帶的人,可比他們乾淨」李平把詔書擱在案角,「蘇挽、錢多、大牛二虎,再挑三十個江寧精壯」

  「三十個凡人武夫,塞牙縫都不夠,你當京城是溪雲縣?」

  「去多了,人家反而睡不著覺,帶的人多了,人家不讓咱們進場」

  高敏在旁把賞錢數目記進帳里,筆尖頓住:「大人,吏部前腳剛要咱們的帳本,後腳聖旨就進了城,這時間掐得太准了」

  李平把詔書翻了個面,「吏部要帳,刑部要人,皇帝要聽話的狗三副算盤一起打,他們也不怕把算盤珠子崩我臉上」

  秦守山搓著手上的老繭:「大人,那江寧這邊的爐子,」

  「方承在地下,裴行在地上,你守著活人」李平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側木架上那隻沒合嚴的木匣

  沈逐的衣角還躺在裡頭,名錄上寫著「失蹤」,撫恤按陣亡發了李平看了兩眼,把目光收回來,沒再接話

  挑人的事,傍晚前就定下了

  大牛二虎站在後院,聽高敏念名單,一個點頭一個搖頭,二虎搖完頭才想起來問:「哥,咱倆能去京城砸人了嗎?」

  大牛沒理他,朝李平一抱拳:「大人,二虎腦子笨,但手裡的鐵棍聽話」

  「能打就行」李平看二虎,「能打就行到了京城,把嘴閉上,手按在棍子上沒我發話,誰動誰回溪雲種地」:「大人,那您要是眨巴眼,我是打還是不打啊?」

  入夜,郡守府大堂空下來

  燈油燒了大半,火苗壓得低李平坐在案後,把詔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三遍,然後往桌上一丟

  斷印之後氣海清得像新淘的井,靈力繞行無滯,走路都輕快幾分,方承說得沒錯,功法認主了李平閉目過了一遍周天,指節間土靈微溫,比井下那會兒聽話得多他睜開眼,把這點變化記在心裡

  趁著路上這半個月,正好把先前虧空的氣血與靈力補回來

  路上,正該是磨刀的功夫

  門外響起腳步聲,很輕,正好停在三步遠的地方

  門推開一道縫,蘇挽站在燈影里:「要走了」

  「風大,適合趕路」李平說

  兩個字蘇挽沒問下去

  京城不是終點,是下一個江寧,這話不必說出來

  「左手拿得動劍?」

  蘇挽抬了抬左臂,「殺人更順手」

  「那就好」李平走到窗前,看著江寧城的燈火一盞一盞熄下去,「江寧的血,總算冷下去了」

  李平說,「安靜了,才看得見是誰在暗處看著我們」

  院門外忽然被拍得山響,隔著牆傳來一道沙啞的、扯著嗓子的喊聲:

  「大人!快開門!您又要去哪啊?累死小的了!」

  高敏披著衣裳奔出去,門栓才拔開半截,錢多已經擠了進來,鞋底磨穿,靴面上全是泥,背上馱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袱,進門就嚷:

  「大人!您每次出門都不帶我,這回倒好,連郡守印都混到手了!」

  李平頭也沒回:「正好明早北上,跟上」

  錢多站在院裡,風塵僕僕,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得嘞」

  「兩車藥材,三箱帳本,銀票全縫在褲襠里呢」他把包袱往台階上一擱,一屁股坐下來喘氣,「跑死了兩匹好馬,這帳可得走公中的銀子」

  「從你下個月的工錢里扣,扣雙倍」

  「得嘞」錢多應完,又補了一句,「大人,溪雲那邊都交給石敢了鋪面、糧倉、巡街,一樣沒落他讓我帶話,說您要是進了京忘了溪雲,他就把孫子和帳本一起送過去」

  李平難得笑了一下:「他捨得?」

  「他說反正帳本在他手裡,您要是敢賴帳,他就帶人上京討債」

  蘇挽靠在門邊,看著錢多癱在台階上直喘氣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江寧城最後一盞燈火熄了

  夜色沉下去,城終於安靜了,安靜得像一片剛退過水的河灘:泥還是濕的,腳印還是新的,可水已經走了

  李平站在窗前,指腹摩挲著黃絹的邊

  他知道,更大的棋局在等著他

  李平吹熄了案上的燈,推開窗,夜風裡已帶了霜凍的寒意「明早,出城,去會會京城那幫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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