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北上


  五輛馬車排在城門洞裡,車轍壓著昨夜落的新霜

  三十個江寧精壯換了一水的青布短打,腰裡別著刀,在馬車兩側站成兩排,天剛蒙蒙亮,城門洞的風又冷又硬,吹得馬鬃倒卷

  大牛二虎把門栓橫放在車頂上,半臂粗的老門栓,從溪雲帶到江寧,又從江寧抬上馬車

  二虎拍了拍栓上的包漿:「大人,咱這回進京,是不是能把那些京官的門給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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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多蹲在車轅上數箱子,頭也不抬:「算個屁京城那地方,掉塊磚都能砸死三個三品官,咱們是去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命的」

  「給大人拼命,那也是吃皇糧的正經差事!」

  「那你見過哪個京城大官出門,屁股後面跟著倆扛門栓的傻大個?」

  二虎想了想,認真道:「那萬一京城當官的就稀罕這個呢?」

  李平從城門裡出來,身後三步遠跟著蘇挽,高敏捧著一摞連夜謄好的冊子追出來,硬塞給錢多:「路上少喝涼水,京城那些惹不起的祖宗,我都畫了紅圈字寫得大,你別看漏了,漏一個就是一條命」

  錢多接過,掂了掂,揣進懷裡:「高先生,您這塞給我的,怕不是閻王爺的生死簿吧?」

  「是命,江寧的命保住了,京城的命,得你們自己掙」

  方承站在城門口,灰袍被風貼住腿,遞過來一壺酒

  李平接過,拔開塞子喝了一口,辣的江寧土燒,辣得喉嚨發緊

  「京城那幫貴人,可喝不慣這股子辣嗓子的土腥味,他們骨頭輕,得喝摻了蜜的軟水」他把酒壺別在腰間

  「京城要是有人不長眼,叫人傳信」方承說,「母陣的殘軀塊,我已經讓人撈出來了,真要到了掀桌子的時候,我帶人去把京城的地脈給刨了」

  李平看了他一眼

  方承把話說到這份上,就夠了母陣的事,從今往後還是兩個人之間的暗帳

  裴行帶著郡守府舊吏站在石階上,沒說話,只拱了拱手秦守山上前,遞過一個小布包:「鐵打的,路上防身砸人腦袋好使」

  李平接過,掂了掂,沒打開:「秦老,那爐子,又燒起來了?這回燒什麼?」

  「開了」秦守山說,「以前那火燒的是死人,往後,只給活人打鐵」

  車隊駛出城門時,城牆上不知誰先喊了一聲「李大人保重」,一聲疊一聲,很快連成一片李平沒回頭,揚了揚手

  從溪雲縣到這裡,歷經了諸多波折往後,是另一張棋盤了

  路上走了十四天,李平的臉色越來越白

  斷印那回耗的魂力,不是一天兩天補得回來的,白日趕路還撐得住,一到夜裡,靈力在氣海里轉兩圈就發沉,眼皮比城門還重每日到驛館,錢多才把褥子鋪開,李平已經栽在炕上沒了聲

  蘇挽沒問,只是每回他栽倒之前,枕頭都已經擺好了

  錢多倒是想念叨,被蘇挽一個眼神堵了回去,私下裡他湊過去問:「蘇姑娘,大人這臉色,是不是快撐不住了?」

  「養」蘇挽只說了一個字

  確實是在養

  地元引氣訣認了主,沒了「山十二」那根刺,土靈在經脈里一圈一圈地溫,從腳底漫到脊背,斷印那幾天虧掉的氣海,一日一日往回漲

  第七日醒來,李平試著調了一回周天,靈力走完一整圈沒停,練氣三層那道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邁過去了

  第十日,他閉著眼都能數清經脈里每一處土靈流轉的落點

  五層了

  斷印前三年攢下的底子,認主之後全認回來了

  有一夜,李平半夜醒來,燈還亮著蘇挽坐在窗下擦劍,聽見動靜,頭也沒回

  「閉眼」

  劍光在燈下折了一折,又暗下去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第十四天,官道出了江北郡,進了京畿地界路窄了,樹密了,前頭兩山夾一溝,正是個宰肥羊的好地方

  錢多最先覺出不對,勒住韁繩:「大人,前頭林子裡鳥不落」

  話音沒落,溝口滾出七根橫木,封死了道,草叢裡站起二十來條漢子,刀劍鋥亮

  獨眼漢子掃了一眼車隊,五輛大車,人倒不少,可穿得灰撲撲的,不像有來頭他啐了口唾沫,往路中間一站,刀尖朝地一杵:

  「此山我開,此樹我栽,」

  「栽你個頭」李平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倦色,「劫道就劫道,別唱戲」

  獨眼一愣,把詞咽回去:「……少廢話!把銀子交出來,保你們不死!」

  「急什麼」李平翻身下車,把袖口一挽,「正好,我這骨頭都快睡散架了,借你們松松筋骨」

  他單手按在地面

  氣海里的靈力憋了十四天,終於找到出口,順著掌心沉入地底,路面轟地鼓起一道土牆,兩丈高,橫在溝口,把橫木連同二十來條漢子一起堵在裡頭

  土牆沒停牆頭嘩啦炸開,碎石如雨,劈頭蓋臉砸下去,獨眼漢子剛爬起來,又被落石拍回地上,刀飛出去兩丈遠

  一炷香的工夫,溝口趴了一片

  蘇挽勒馬站在道旁,劍沒出鞘,看著那面土牆,微微頷首

  江寧兄弟看得發愣,二虎的門栓舉到一半,愣是沒找著落點,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這唱的是哪出仙法啊?」

  「早就會」李平拍了拍手上的土,「前陣子身上栓著狗鏈子,使不上勁」

  錢多湊過來,嘖嘖連聲:「大人,您這地龍翻身的本事,可比在江寧時俊俏多了!」

  李平活動了一下手腕:「鏈子斷了,這地氣才肯聽話」

  錢多又看了看那堵土牆:「大人,您有這本事不早使出來,成心看我一路上嚇得尿褲子是吧?」

  「早用了,這一路上哪來你尿褲子的樂子看?」

  獨眼趴在土牆底下哀嚎,李平走過去,蹲下:「這溝是你家的?」

  「那正好」李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回去告訴你們寨主,京畿道上別的車可以搶,江寧李家的車,」

  「搶了……會怎樣?」

  「不會怎樣」李平說,「就是這地方,以後得改名叫絕戶溝」

  車隊繞過土牆時,李平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江寧早看不見了,城頭那句「保重」還壓在耳朵里,連著他腰間那壺沒喝完的土燒

  帶不走的帳,都留在江寧了

  錢多在車轅上問:「大人,咱這回,真不回江寧了?我那帳本上還有好幾筆爛帳沒收呢」

  「想它幹嘛」李平收回目光,「江寧的帳已經清了京城的債,」

  他夾了夾馬腹

  「得一筆一筆,連本帶利算清楚」

  前方官道拐過山腳,看不見頭,晨光從背後照過來,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當那堵遮天蔽日的巍峨城牆終於撞入眼帘時,李平勒馬,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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